聽見一道我永遠都不想再聽見的聲音。
「好久不見啊!」
關盛午下車,意味深長地道:「我的好兒子。」
血色一寸寸從臉上褪了個幹淨。
我怕沈執越找到我。
怕關盛午找到我。
最怕的,是怕關盛午發現沈執越還跟我有關。
他已經毀了我。
不能再毀了沈執越。
我咬牙瞪著關盛午的臉:「你又想幹什麼?!」
「幹爹想你啊!」
「四年前你跑一次,兩年前你又跑一次。」
說話間,關盛午一手半插在褲兜裡。
那裡裝著樣東西,輪廓我十幾歲時就熟悉。
是關盛午自制的土槍。
「關皓,我勸你還是別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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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幹爹,幹爹養你一輩子。」
呸!
他是想榨幹我的血、吃光我的肉!
「我們的事,我們自己處理,跟別人沒關系。」
我強自鎮定,看向沈執越:「你快走。」
「唉——別走啊!」
關盛午笑得陰森:「能找到你,可多虧了這位帥哥。」
說完,從後車下來一個男孩。
沈執越蹙眉道:「廖寒?!」
我想起來了。
那天跟著沈執越去店裡,罵周延臭啞巴的人,就是他。
關盛午對我笑道:「這位小帥哥知道我們在找你,特地帶我們來的。多巧,正好碰上。」
廖寒憤憤不平地指著我,對沈執越說:「沈大哥,我都跟你說了他不是好人!」
「像他這樣的小混混,就該被好好管教!」
「你怎麼能因為他跟我分手——」
「你給我閉嘴!」
沈執越怒吼一聲,嚇得廖寒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廖寒的確很欠揍。
但沒理由因為我喪命。
我扯著嘴角笑笑:「怎麼會因為我分手呢?」
「我跟沈老板不熟的。」
我抬手推沈執越。
趕他們走:「快走,快走。你們之前不是挺恩愛的嘛?」
「小情侶不要在這裡吵架,趕快離開這裡。」
不知道哪句話刺痛了沈執越的神經。
他狠狠攥住我的手腕。
咬牙切齒地道:「我的確跟你不熟。」
「所以輪不到你把我往外推!」
「你不會以為我找你,逼你說後悔,是想你回到我身邊吧?」
沈執越輕蔑地笑了聲,眼裡卻沒一點笑意:「養條狗,兩年也該養熟了。」
「你這樣養不熟的,就活該被我也拋棄一次,變成一隻喪家之犬。」
我呆愣地望著他,聽見他說:「關皓,我是想騙你回來,然後也扔掉你一次啊。」
假的。
全是假的……
耳中轟鳴。
喉嚨緊得生疼。
我扯著唇角,苦笑一聲。
忽然覺得,自己一直都跟個傻逼似的。
曾經烙在心裡的話,此刻全部撕開,湧出血液。
「為了你,我命都可以不要。」
「你哪都不像小混混。」
「前十八年你沒有的,我都給你補上,重新養你一遍。」
「除了我,沒人能救你。」
……
「關皓,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還不清。
所以,你就要這樣踐踏我嗎?
沈執越別過頭,不再看我:「不是讓我放過你嗎?」
「現在,你可以滾了。」
關盛午打開車門:「走吧,兒子。」
話音未落。
地庫出口忽然傳來警車鳴笛聲。
警察朝裡面喊話:「裡面的劫匪,你已被包圍。現在立即舉起雙手從出口走出來!」
10
警察在外面重復喊話。
關盛午咒罵一聲。
揪起廖寒的頭發,把他懟在車門上:「你他媽報的警?」
廖寒嚇傻了,涕淚橫流:「不是我不是我!」
我走過去:「關盛午,放了他。」
「你要的人是我。」
關盛午沒嚇糊塗,甩開廖寒,把我塞進面包車裡。
「警察而已,等會兒我們直接衝出去。」
「買家都安排好了,像上次一樣,我們直接出國做手術。」
他坐上駕駛位,回頭冷笑:「兒子啊,你這一身零件可值錢著呢。」
我沉默。
猛地從車窗外瞥見幾個特警的身影。
警察早預料到關盛午會衝卡。
所以打算在地庫解決他!
狙擊槍舉起的剎那。
廖寒發現了特警。
哭喊著跑過去:「救命!」
「媽的!」
關盛午低罵一聲,下車抬手朝廖寒開了一槍。
廖寒倒地。
另一路特警忽然出現在沈執越身後。
試圖護著他撤離。
關盛午殺紅了眼。
槍頭轉向沈執越,眼看著就要再次射擊。
我從面包車裡飛撲下來。
將關盛午一把撞翻在地。
「你他媽休想再殺人!」
我死死壓著他,搶他手裡的槍。
搏鬥間。
我聽見迅速圍上來的聲音:「不許動!」
還有沈執越驚懼的一聲吼:「關皓!」
「砰!」
「砰!」
耳邊倏然爆出兩聲槍響。
霎那間。
地庫裡所有的聲音好像都瞬間消失了。
唯有沈執越顫抖的、嘶啞的聲音:「關皓?」
「你起來啊,你不要嚇我……」
警察把關盛午沉重的身體從我身上挪開的時候。
我才知道第二槍是警察開的。
那第一槍呢?
我呆呆地看著沈執越跪到我身旁。
脫了外套用力地摁在我肚子上。
哦。
第一槍打在我身上了啊……
呵。
又不疼。
沈執越抖什麼啊?
「沈執越,」一開口帶著血腥氣,我小聲叫他,「你總說我還不清。」
我無力地笑了下:「今天我好像……也救了你一次。」
「拿命還,能還清嗎?」
「還清了,下輩子就別遇見了。」
意識渙散。
眼睛漸漸睜不開了。
我的聲音沉下去:「我後悔了,沈執越。」
「如果那時候,沒遇見你,沒讓你帶我走,就好了……」
沈執越怔住了。
顫抖的唇瓣微微張開。
我終於承認後悔了。
沈執越怎麼還是不開心啊?
他把我抱進懷裡。
太緊了。
魂兒都給我勒出來了。
我飄到空中。
看見救護車開進來。
到了醫院,沈執越被攔在手術室門外。
他渾身是血,站在慘白的走廊中間。
可怖又落魄。
周延從走廊盡頭衝過來,鼻涕眼淚已經糊了一臉。
「嗚嗚嗚!嗚嗚!」
他扯住沈執越的衣領,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嘶吼。
沈執越垂著頭沉默。
周延不知哪來的力氣。
一把將沈執越掼到牆上。
雙手不停地比劃。
沈執越看不懂。
我看懂了。
【槍打中他哪邊了?!】
【他就一個腎,打中的話,他就活不成了!】
醫生開門出來。
大聲斥責:「你是傷者家屬?病人隻有一個腎,你剛才怎麼不說?」
11
沈執越像被驚雷劈中。
猛地抬頭問:「一個腎?什麼意思?」
醫生沒回答,轉身進入手術室。
沈執越瘋了似的爬起來,拖著周延對他吼:「他怎麼會隻有一個腎?兩年前明明還是好好的……他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能是把啞巴問急了。
周延朝沈執越臉上就是一拳。
沈執越蒙了,沒還手。
周延不好意思再打。
他看了眼手術室門上的紅燈,蹲牆邊,拿出手機打字。
我飄過去。
看見他打:【兩年前,你們遇到的車禍並不是意外……】
兩年前。
我們遇到的車禍並不是意外。
撞我們的車,是關盛午開的。
那天他從車上慢悠悠地下來。
隔著破碎的車玻璃對我說:「兩年了,你讓幹爹好找。」
他找了我兩年,隻查出當時是周延給我報信,幫我跑的。
可不論怎麼打。
周延都不肯透露我的行蹤。
最後他火了,把燒紅的炭塞進周延嘴裡:「你小子夠仗義,不說就他媽永遠別說了!」
我逃走後兩年,周延啞了。
因為我。
關盛午從周延身上找到張銀行卡,是我讓周延偷偷辦的,為了逢年過節給他打錢。
最後,關盛午通過銀行卡的轉賬記錄找到了我。
他讓人把我從賓利車上拉下來。
說:「沒傷著啊,運氣不錯。」
「不過車裡那位就不一定了。」
我快瘋了:「你到底想幹什麼?!」
「給你兩個選擇,一是跟我們走,出國捐腎。我幫你把他送去醫院,興許還能活。」
「二是你走,我把他零件拆了賣賣。」
關盛午看了眼在車裡昏迷的沈執越,笑著說:「選吧。」
我沒得選。
從來都沒有。
我說:「我跟你們走。」
「但我要看著他進醫院,進手術室。」
看見手術室門上的紅燈亮起,我才被關盛午拖走。
飛機上十幾個小時。
我都在祈禱。
祈禱沈執越不死。
祈禱他以後能站起來。
好好地。
所以重逢時挨他那一腳。
我還挺高興的。
真的。
沈執越救了我,給了我人生裡迄今為止最好的兩年。
他沒有因為我死掉,沒有因為我殘廢。
他好了。
全好了。
真好。
不過。
如果他能踹完我就走。
就更好了。
那樣我就不會疼了。
他也不會……
現在。
沈執越好像疼得快喘不過氣了。
他捧著周延的手機。
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關皓,關皓……」
他癱坐在地上,風度氣派全沒了,不停地叫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怎麼會是這樣呢?」
「你真傻啊,真傻……」
沈執越抬頭看手術室的門。
說話帶著哭腔:「關皓,你一定要沒事。」
「以後我都護著你,養著你。」
他說:「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手術室的門忽然打開。
醫生急迫地道:「傷者需要大量輸血,你們親屬誰是 Rh 陰性的 AB 型血?」
12
周延茫然地搖頭。
「哇」的一聲哭出來。
我飄過去,蹲在他旁邊樂。
你小子,哭起來真醜。
沈執越兩步跨到醫生面前,把人往手術室裡推:「你快去救他,血我來想辦法,快去啊!」
他抖著手撥電話,然後衝對面吼:「去各大醫院找 Rh 陰性的 AB 型血,沒有就尋人高價獻血!空運!現在就去!」
我飄到沈執越身邊,特想跟他說:「別找了,就讓我這麼死掉也挺好的。」
「我真的太累了。」
從小被父母扔,我特努力地哭,才沒被凍死。
被撿了,卻碰上個人渣。
然後我又特努力地活著,努力不做壞事也能賺錢、不挨打。
後來我從國外逃回來。
找到周延。
我又有了努力的理由,我得給他治傷,讓他好好活下去。
我一直、一直努力。
卻始終沒辦法活得更好。
現在我快死了。
反而覺得輕松。
沈執越。
別救我了。
因為。
我不想再欠你什麼了。
醫生第三次下病危的時候。
沈執越的人真找來了好幾袋血。
幾個小時後,我被安置在重症監護病房裡。
沈執越和周延兩個人並排扒窗戶。
周延矮,踮著腳,抻著脖子往裡面看。
沈執越冷冷地道:「這裡有我,你回去休息吧。」
周延轉頭瞪他,手花幾乎打在沈執越臉上。
然後氣衝衝地打字:【你還好意思說?!】
【住的地方早被你弄沒了!】
沈執越的臉沉下來。
破天荒地,低聲說:「對不起。」
周延沒放過他,繼續打字。
打一句。
用胳膊肘搗一下沈執越,讓他看:【你還三九天把我們趕到大街上!】
【關皓身體不好,一冬天要感冒發燒好幾回,你怎麼忍心!】
【有人鬧事你不幫他,看著他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