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抓了,你還不替他說話,讓他沒有藥被關了一個多月!】
【他貧血你知不知道?!不吃藥會頭暈,會難受,還會死!】
沈執越臉上的血色褪去。
挺拔的肩背一寸寸頹敗。
他把額頭重重地磕在門上。
喃喃自語般地道:「對不起,對不起……」
「我沒有不幫你,我賠了醫藥費,還託人關照你在裡面的飲食起居。」
周延繼續打字:【你是挺關照他的,你讓他一個人搬那麼多貨。】
【你知不知道單腎病人最怕勞累?】
【你要害死他才甘心嗎?!】
沈執越臉色僵白,隻有眼圈泛紅。
他一言不發。
一瞬不瞬地看著躺在病房裡面的人。
一名護士走出來。
將半塊青玉遞給沈執越:「抱歉,搶救時紅繩斷了。」
「病人現在也戴不了,還是你們替他保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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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沈執越伸手接過,周延衝上去就搶。
他沒搶到。
衝沈執越臉上比劃了一串兒髒話。
我坐在樓道窗臺上,咯咯直樂。
入夜的時候。
重症監護病房的走廊入口走來了一個人。
他身量很高,長得很好看。
穿白襯衫、駝色長風衣。
戴金絲邊眼鏡。
隻是嘴唇發白。
臉色看起來不大好。
「請問,」高個帥哥禮貌地說,「那位剛剛脫離危險的,Rh 陰性的 AB 型血的患者是不是在裡面?」
沈執越蹙眉看他,周延已經衝人點了點頭。
高個帥哥:「我能見見他嗎?」
我飄到他面前,問:「我們認識嗎?」
他沒回答。
我卻望著他的臉出了神。
奇怪。
我們明明沒見過面。
但為什麼我會覺得他的樣子很熟悉?
「你是誰?」沈執越警惕地問,「為什麼要見他?」
「我是北市市立醫院的醫生,景泊嚴。」
「今天來這裡會診,碰巧遇到他受傷需要獻血。」
他從頸間取下一根紅繩。
紅繩上,拴著半塊青玉。
他說:「裡面的人,很可能是我弟弟。」
13
難以置信。
如果不是關盛午和廖寒都死了。
我一定以為這又是誰給我下的套!
我飄到他面前,看見他手中的半塊青玉。
隻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的那半塊與他的這半塊能完全吻合。
拼成一塊完整的青色玉牌。
難道,他真是我哥哥?
「不可能!」
沈執越蹙眉將握住玉的右手背到身後。
「關皓說他幾個月大就被遺棄了,怎麼會忽然冒出來一個哥哥?」
「你有什麼目的?!」
「我也是 Rh 陰性的 AB 型血,剛給他獻了 400CC。」
景泊嚴神色未變,擲地有聲:「我的目的,就是救他。」
沈執越被噎住,冷聲道:「僅靠血型和半塊玉,並不能說明什麼。」
「請你離開,否則我叫保安了!」
景泊嚴不退反進,直視著沈執越道:「你是誰?不會是害他受傷的人吧?」
周延在一旁猛點頭,沈執越面色難看到極致。
景泊嚴繼續道:「我弟弟左腳腳踝內側有一塊硬幣大的胎記,紅褐色的。」
「我來這裡,隻是想證實這一點。」
我靠!
我真的有這塊胎記!
位置也一模一樣!
他真是我哥!
我有哥哥?
我居然有一個哥哥!
跟我的興奮不同。
沈執越顯得很不高興。
就好像……
就好像猛地發現,曾以為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
其實是別人的。
他一眼就看出了兩塊玉的關聯。
也清楚地知道我胎記的大小和位置。
但他仍然趕景泊嚴走:「你說的這些都不足以成為證據,除非等關皓醒來做 DNA 檢測。」
我在一旁急得團團轉。
因為我太了解沈執越了,他一定會趁著景泊嚴走掉就把我轉移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怎麼辦啊?
死腦子快想想辦法啊!
忽然,重症監護室裡傳出尖銳的報警聲。
床頭的監護儀紅光爆閃。
醫生護士趕過來。
把床上的人圍起來搶救。
我飄過去。
看見病床上蒼白的臉。
我知道為什麼覺得景泊嚴看起來熟悉了。
我們兩個。
長得好像啊。
正傻樂呢。
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襲來。
我頭暈目眩地睜開眼。
看見白色的天花板。
和一圈的大小眼。
有人衝到我身邊。
是沈執越。
他抓住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我一句也不想聽。
眼神越過他。
落在他後面的人身上。
我把手從沈執越的掌心裡抽出來,伸向景泊嚴。
氧氣面罩下的唇瓣啟闔。
說出幾不可聞的兩個字:「哥哥。」
14
DNA 檢測結果出來的時候。
沈執越的臉色比我醒來那天還臭。
景泊嚴是我哥。
千真萬確。
他把我轉回了北市他所在的醫院,說是方便照顧我。
好多小護士跑來看我。
說景醫生找了十幾年,終於把弟弟找到了。
還說這一看就是親弟弟,長得都一樣帥。
那段時間我都不知道疼了。
換藥的時候都能龇牙咧嘴地笑出來。
可景泊嚴笑不出來。
他看著我的傷口。
臉上像結霜似的冷。
「還笑?」
「子彈擦著腎髒過去的,再偏一寸,你就——」
「我就見不著你了,哥。」
我笑嘻嘻地哄他:「所以我高興啊,我多幸運啊,沒死。」
「還有你這樣又帥又優秀的人當我哥,我且得多活幾年呢!」
景泊嚴停下手上換藥的動作。
糾正我:「是很多年。」
「還有,以後別讓我聽見你再說死字。」
「遵命,哥。」
周延敲門進來。
指了指外面。
我看了眼我哥的臉色,沒做表情。
我知道沈執越在外面。
他不眠不休地守著病房門,連進都進不來。
我哥不讓。
他從周延那知道了我所有的事。
包括沈執越救我又在車禍裡為我受傷。
但可能親人做不到客觀公正,我哥還是恨沈執越。
「別想著原諒他,」景泊嚴用紗布在我腰腹上打了個漂亮的結,說,「真正愛你的人,無論如何也舍不得傷害你。」
我微笑點頭:「我知道,哥。」
其實談不上原諒不原諒的。
我跟沈執越之間的糾纏太多了。
已經無法評判誰欠誰。
現在我更想做的事。
是告別。
「是到了跟過去告別的時候了,」景泊嚴望著我的眼睛,說,「等你出院,我們就去派出所改名字。」
我說「好」,然後笑得眼睛都沒了。
我不姓關。
姓景。
我喜歡這個姓。
出院那天。
沈執越終於在病房門口見到我。
他消瘦了許多。
下巴滿是泛青的胡茬。
「關皓,」他的眼神把我從上到下捋了一遍,扯了扯唇角,「你的傷好了嗎?現在感覺怎麼樣?還疼嗎?」
我還沒說話。
景泊嚴冷聲說道:「沈先生,請您回南城,別在這裡擋道。」
「我弟弟身體還沒完全恢復,站久了會頭暈。」
其實差不多都好了。
是我哥太緊張。
剛才一會兒說要推輪椅,一會兒說要把我抱到車上。
我嫌丟人,都沒讓。
沈執越欲言又止,眼睛裡的盛氣消弭。
看我的時候顯得小心翼翼。
他變了。
我也是。
「沒事兒,哥。」
我笑著對景泊嚴說:「我想單獨跟他說幾句話。」
景泊嚴:「好,我先把行李放到車上, 然後回來接你。」
病房門口重回安靜。
我直視沈執越的臉, 發現他眼圈紅了。
「對不起, 關皓。」
「我不該故意為難你, 把你趕到大街上。不該傷害你, 不該不幫你, 不該……」
他漸漸地說不下去了。
深吸了兩口氣才繼續道:「你能,給我一個機會彌補嗎?」
15
陽光透過走廊窗戶灑在身上。
讓人覺得放松又溫暖。
「你踹我那一腳, 也沒留下什麼疤痕, 早不疼了。」
「現在身上留下的這些疤, 也不全是你的責任。」
我笑著對他說:「沈執越,我現在挺好的,所以不要你彌補什麼。」
沈執越話音帶顫:「我們不能回到從前嗎?」
窗外的槐樹樹枝上站著隻胖胖的小鳥。
我看著它說:「可是從前又有什麼好呢?」
更好的。
不應該是未來嗎?
「沈執越, 我以後不叫關皓了, 我姓景。」
「我姓關二十二年,你知道我有多恨這個字嗎?」
「這個字像囚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 我是關盛午養大的,是個沒有未來的小混混。」
「隻要他不死, 無論我怎麼努力, 都怕他哪天會把我抓回去。」
我看著沈執越說:「可現在不一樣了。」
「我找回了我哥、我的姓,和我的未來。」
沈執越痛苦地看著我。
懇求似的:「你的未來裡,不能有我嗎?」
「看見你,我總會想到以前。」
我釋然地笑笑, 說:「算了吧, 沈執越。」
其實我哥說得沒錯。
真正愛我的人,無論如何也舍不得傷害我。
但我已經不想跟沈執越談論愛不愛的事兒了。
我現在隻想重新開始。
好好賺錢。
做自己想做的事。
景泊嚴回來接我。
沈執越隔著一段距離,默默地跟我們到醫院門口。
我坐上車。
看見他呆呆地站在寒風裡。
變成一個越來越渺小的黑點。
最後消失不見。
番外
在我哥家休養了近一個月。
我的新身份證和戶口本也辦下來了。
景泊嚴把我的新頁夾進他的戶口本裡。
說:「景皓, 歡迎回家。」
我笑嘻嘻地拿過來看。
發現戶口本裡不隻有兩頁。
「這是……爸爸媽媽的嗎?」
「嗯,」景泊嚴坐到我旁邊, 說, 「他們有一次去外地, 住的賓館年久失修,發生了火災……」
「給他們辦完後事, 我就把戶口本的這兩頁留下來了。」
我心痛難當,忍不住問:「是為了找我嗎?」
景泊嚴沉默良久,還是說:「嗯。」
他攬住我的肩, 輕輕晃:「小皓不要難過,爸爸媽媽看見你回家,會開心的。」
「不晚, 不晚……」
景泊嚴說,我是六個月大的時候丟的。
爸爸媽媽工作太忙, 找了個鄉下來的保姆照顧我。
保姆家裡遇到難處, 需要錢。
就把我偷偷抱出去,想賣了我。
可抱出去卻沒人敢買。
當時爸爸媽媽已經報了警。
她害怕, 不敢回來。
就隨手把我放在了老城區一個犄角旮旯裡, 跑了。
有時候命運真的很殘忍。
掌心翻覆。
就能輕易把一個人的人生徹底改變。
但人隻要活著。
就還有希望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景泊嚴說讓我在家多休息幾個月, 再慢慢找工作。
我沒聽。
自己找了所成人大專,學電商運營。
然後開了家小網店,實踐加賺錢。
覺得沈執越的腿好了,品位卻一落千丈。
「他不」讓他給我管倉庫、收發貨。
拿畢業證的時候。
我已經有了第二家分店。
生意做大了。
出差的機會也漸漸變多。
好幾次。
我都在不同的地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瘦高。
穿黑色皮鞋和黑色風衣。
有一次,在咖啡店的落地窗前。
我看見夕陽打在他身上,落在地上的影子。
一牆之隔。
我們遙遙相望。
就這樣吧。
我想。
關皓和沈執越之間。
注定是一場空。
景皓。
不再需要誰的拯救。
他有屬於自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