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獎勵似的把茶葉蛋遞給了我。
吃完飯後,宋砚清又收拾好廚房才離開。
我站在陽臺,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悵然若失,不由得高喊道:「宋砚清!」
他回過頭來,我莞爾笑道:「再見。」
宋砚清揮了揮手,高聲應道:「再見!」
可我心裡明白,越越回去了,我和宋墨白也分手了,我和宋砚清已經沒有理由再見面了。
我們,大概不會再見了。
10
我和宋墨白走到今天這一步,並不全然是壞事。
他雖然傷害了我,但老實說,他不是個壞人,反而是個心軟的好人。
他一定不記得了,在我成為他的女主角之前,我們曾有過兩次交集。
一次是我剛入行,飾演女主角的替身,有一場戲是被對手演員從馬上踢下去。現場拍攝得很順利,誰都沒有注意到我的腰磕在了石頭上。
沒想到宋墨白讓助理給我送來了藥酒和膏藥貼。
他那時已經是大腕,看在導演的面子上,才友情客串了一個角色,居然會注意到一個毫不起眼的替身,並且給予善意和關懷。
還有一次是在他主演的古裝劇裡,我飾演一個沒有臺詞的丫鬟,站在角落裡端著水盆供男主洗手。
那個水盆是銅制的,很有些重量,時間一長,我的手不由得有些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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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墨白在鏡頭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伸出手為我託了好一會兒。
對他來說,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對我而言,足以感念良久。
後來,我再次遇到他,他依然是眾星捧月的男主,而我飾演女主的丫鬟,戲份不多也不算少。
我很激動,但彼時並沒有攀附的心思,隻是一想到和他有好幾場對手戲就覺得好開心。
那部劇的女主角叫原麗茹,剛爆了一部劇,正當紅。很喜歡耍大牌,拍戲時更是不聽導演的安排,非要把大段大段有用的臺詞刪掉。
而宋墨白演戲精益求精,兩人矛盾日益凸顯。
一次,原麗茹又姍姍來遲,片場所有人足足等了她三個小時。
宋墨白忍無可忍,當著大家的面就劈頭蓋臉把她罵了一頓。
原麗茹臉上掛不住,又惹不起宋墨白,轉頭就把氣撒在了我身上。
開拍時,本來沒有扇巴掌的戲份,她突然毫無緣由地扇了我一巴掌。
我都被扇蒙了,捂著臉愣怔地看著她。
宋墨白生氣地質問她為什麼要打我,原麗茹悠悠道:「沒有為什麼,就是覺得她該打。」
宋墨白目光似劍,臉色陰森,當時並沒有多說什麼。
但當夜原麗茹就被趕出了劇組,第二天導演就對外宣布,女主由原麗茹換成了我。
我問宋墨白這是不是對我的補償,是的話,也有點太豐厚了。
宋墨白很認真地對我說:「是,也不是。鍾意,我選擇你確實有連累你挨了一巴掌想補償你的意思,但更多的是因為我覺得你的戲確實很好,隻是缺少磨煉。你很能吃苦,我相信你能演好這部戲。」
這是我成為演員後第一次被人這麼肯定。
我感動得淚光閃爍,向他保證一定會演好這部戲。
但我並不是宋墨白那種天賦型演員,好在足夠刻苦。
我一遍遍地練習臺詞、動作,體會人物的情緒,在導演的調教和宋墨白的幫助下,終於還算出色地完成了人物塑造。
拍完戲後,宋墨白又帶著我出席各種場合,結交人脈。
我的心思逐漸活泛起來,在娛樂圈沒有靠山根本就混不出頭,這或許是我唯一的機會。
我開始主動接近他,故意制造一些曖昧的氣氛,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追他,一向都是別人追我。
宋墨白對此興致缺缺,但出於禮貌,每次都會有所回應。
有一次他心情很低落地來找我喝酒,直到喝得不省人事,我也沒有從他嘴裡問出究竟為什麼難過。
第二天酒醒後,我對他說:「宋墨白,我真的很喜歡你,我希望每次你想喝酒的時候我都能陪著你,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宋墨白看著我,短促地笑了一聲,輕飄飄地說:「好啊。」
我到現在都記得他那個眼神,漫不經心,不以為意。
好像聽到的不是告白,隻是一句無關緊要的寒暄。
但我有求於他。
這也就奠定了我和他後來的相處模式。
我總是巴著他,不自覺地帶著些討好,時刻體察他的情緒,生怕他一個不高興把我甩了。
我以為他就算沒有那麼喜歡我,至少也有點好感。
沒想到他對我隻有輕視和厭惡。
也真難為他了。
如果不是那天我聽到他的真心話,還不知他要演到什麼時候。
不過他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軟,他現在一定很自責傷害了我。
很快他就會來找我,提出補償我。
我就獅子大開口多要幾個資源,讓他的良心得以安寧。
11
出乎意料的是宋墨白沒來找我,反而是宋砚清,三天兩頭就來找我。
田螺姑娘一樣,又是給我做飯,又是打掃屋子。
前天還按著我,把我一星期沒洗油得打绺的頭發給洗了。
「你怎麼天天來我這兒?」我躺在沙發上,啃著冰箱裡僅剩的一根黃瓜,明知故問。
宋砚清正忙著把剛從超市買回來的瓜果蔬菜分門別類地放在冰箱裡,聞言瞥了我一眼,沒好氣道:「我怕你餓死。」
「我餓死你心疼啊?」我半開玩笑地試探道。
宋砚清背對著我認真地洗著小白菜,回答混雜在水聲中:「我答應過越越要好好照顧你。」
心底不可抑制地湧起一股失落,又因這失落生出些煩躁。
我聽到自己故作平靜的聲音:「隻是因為越越嗎?」
「不然還因為什麼?」
我湊到他面前,歪頭注視著他:「我還以為你喜歡我呢?」
宋砚清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又頃刻恢復鎮定,調笑道:「那是,你都叫鍾意了,誰能不鍾意你啊。」
我有些失望,掩飾地笑了笑。
宋砚清走後沒多久,門鈴聲再次響起。
我還以為是他落下了什麼東西,一開門,門外站著的竟然是宋墨白。
我翹起的嘴角一點點落下。
宋墨白是來和我道歉的,但他臉色陰沉,語氣冷漠,毫無道歉之意。
「那件事是我對不起你,你想要什麼補償,我都可以滿足。」
「我要三部女主戲,一部五番之內關一寧導演的電影,兩個藍血代言。」
「沒問題。但我奉勸你一句,離我哥遠點。」宋墨白盯著我,滿含警告。
我冷笑:「你怎麼不去奉勸他?你不都看到了?是他來找我。」
「鍾意,你是在報復我嗎?」
我無語至極:「你還真看得起你自己。」
宋墨白懇切道:「我是為了你好,你和他根本就不合適,到最後受傷的隻會是你。」
我不為所動,冷冷地看著他:「你可以走了。」
宋墨白卻抓住我的肩膀,激動道:「鍾意,你清醒一點,宋砚清是什麼樣的人你了解嗎?你跟我好至少還能扇我兩巴掌,你跟他好最後哭都沒地兒哭,你以為他真的喜歡你?他隻不過是可憐你!你好好想想,他難道會為了你忤逆父母?」
「別碰我!」我一把推開他,厲聲道,「滾。」
宋墨白受傷地看著我,轉身離去。
我獨坐在客廳,心緒復雜難言。
我何嘗不知道,宋砚清就算喜歡我,也絕不會為了我忤逆父母。
可我還是忍不住沉浸在他給予我的溫情中。
一直以來,我都表現得很討厭宋砚清。
與其說討厭,不如說害怕。
我不知道我和他後來是怎麼結婚的,但我很清楚,如果我結婚,就隻有一個理由。
那就是我真的很愛很愛那個人。
我不想很愛他,那太危險了。
我不想賦予他傷害我的權利,更不想被愛麻痺,變得愚蠢,遲鈍。
宋墨白說得對,我該清醒了。
翌日,宋砚清又來找我,笑盈盈道:「南環路那邊新開了家湘菜館,味道還不錯,我們去嘗嘗?」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平靜道:「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為什麼?」
「你知道越越的存在後,第一反應是什麼?」
宋砚清臉色一變。
我輕笑道:「你一定在想,我怎麼會和這個女人結婚?一定是她不擇手段算計了我,你一定很想改變未來。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因為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們本來就相看兩厭,是因為越越才親近起來,可是,我們真的要因為她選擇對方嗎?你一開始就看不上我,要不是越越,你根本不會多看我一眼。」
宋砚清著急道:「那是因為我太傲慢了,我沒有了解你就去評判你,是我的錯。」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可是我不想違背自己的心意,我不想因為未來我們會結婚,就選擇和不喜歡的人在一起。」
宋砚清愣怔地看著我,眼底浮現出委屈:「你不喜歡我嗎?」
「我不喜歡你。」
12
宋砚清離開後,我買了一束山茶花,一個人來到墓園。
喬松月眉眼彎彎,靜靜地看著我。
我蹲下身,仔細擦拭著墓碑上的汙跡,低聲訴說道:「我好想你啊,喬喬。」
我和喬松月的故事,該從什麼時候說起呢?
高中同學很喜歡把我和喬松月放在一起談論,因為我和她是全校最好看的兩個女生。
但那時,我整日埋頭苦學,而她忙著打扮、談戀愛,雖然同在一個班,但我和她說過的話不超過五句。
直到有一天放學後,我忘了拿習題冊,又返回去拿,竟然撞見喬松月和班長在教室裡拉拉扯扯。
我以為他們是在談戀愛,就躲在角落裡想等他們離開後再進去。
卻聽到喬松月怒罵他不要臉,掙開他之後立刻跑了出來。
兩人都沒有發現我。
後來喬松月將這件事告訴了老師,班長卻反咬一口,說是喬松月勾引他,他沒有同意,喬松月惱羞成怒,所以才汙蔑他。
喬松月百口莫辯。
她的名聲一直不太好,而班長在大家心目中一向正直可靠。
如果不是我親眼所見,我也不相信他會做出騷擾女同學的無恥行徑。
我毫不猶豫地站出來指證是班長騷擾喬松月,並詳細描述了我看到的事實。
班長無可辯駁,惱羞成怒道:「鍾意,你媽不就是一個臭賣餛飩的嗎?」
我坦然道:「是啊,你爸媽從事高貴的職業,怎麼還教育出一個性騷擾的兒子?」
班長啞口無言,被學校開除。
事後,喬松月向我道謝,我卻向她道歉。
我當時應該衝進去幫她的,可我猶豫了,還好她沒事,否則我一定會一輩子愧疚難安。
我們就此成為好朋友。
後來,喬松月考上心儀的藝術院校,我也收到了全國頂尖學府的錄取通知書。
美好的未來就在眼前,卻轉瞬化為泡沫。
爸媽為了三十萬彩禮錢,將我許給了當地一個有錢人家的智障兒子,我苦苦哀求他們放過我,和他們保證以後賺了錢一定會好好孝順他們。
我爸卻道:「我把你供到高中已經很仁義了,你這女子從小就自私,要讀了大學還能認你的窮爹娘?我把你養這麼大收你三十萬已經算少的了。爸可是給你謀了個好人家,你嫁過去,再生個兒子,還不是要什麼有什麼?」
眼看大學報到的日期越來越近,我卻被關在家裡,還被監視著,什麼都做不了,想死的心都有了。
就在我絕望之時,喬松月帶著幾個壯漢闖進我家,對著我爸媽一頓威脅恐嚇,我又籤了一張五十萬的欠條,他們才終於同意讓我去讀大學。
我後來無數次地想,如果不是喬松月,我早就在十八歲那個夏天就悄無聲息地死了。
大學生活無比美好,老師器重我,同學們也喜歡我。
我和喬松月依然是最好的朋友,隻要一有空,就去找對方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