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像是從山巔之處來刮來的飓風,穿過迷霧谷,拂過寂元湖,氣勢浩蕩地降臨萬鬼窟。
隻聽劍身一顫,「嗡」的一聲,惡鬼紛紛被震飛十米開外,地面綻開幾絲裂縫,掀起一陣沙石。
那是一把通體發著白光的長劍。
它就靜靜地玉立在半空,無數細細流螢飛舞,將這灰蒙蒙的深淵照映得與天同色。
分明是上古兇器之一,卻又蘊含著包容萬物的寬厚。
師父跟我講過,這把劍至今還無人驅使。
想到他平時對我的嚴厲,總是耳提面命警告我切勿碰這太初劍,有損天命。
所以我也沒敢告訴他,其實每次下山,我都會偷摸去嘗試降伏太初劍。
太初是上古的東西,脾性古怪刁鑽,不易輕服。
每次打得一身傷,也支支吾吾說是妖魔的手筆。
方才,是我在絕境中突然升起的一絲希望。
可是——
可是,我若是早早喚來太初劍。
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還如從前那般,宗門吵吵鬧鬧的,散著人間煙火。
什麼朱雀,什麼帝姬,什麼滅魂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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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躺在血泊裡,身上到處都是傷口,猙獰可怖。
可我如同失去痛覺,雙目通紅,張著血口笑得像個瘋子。
那又哭又笑的聲音,一直回蕩在萬鬼窟。
猶如九州修羅。
8
人間的第十年。
有人蹦蹦跳跳過來喊著我的名字:「阿月,大師兄他們回來了,好多人都去圍觀了,你陪我去好不好?」
我默默劈著柴,一言不發。
路過的仙子「嘁」了一聲:「你叫這啞巴去幹什麼?還這麼醜,不是汙了大家的眼睛嗎?」
辛遙是掌門之女,她瞪過去,那個仙子就不敢吭聲了。
「阿月,你已經劈了一天了,該休息了,你是女子,怎麼能幹這種粗活呢?
「女孩子打扮漂漂亮亮多好,可不能這麼寒酸。」
我握住斧頭的手頓了頓。
從前,四師姐最愛這樣說了。
辛遙以為我被說動了,麻溜地拿走我手中的斧頭,拉著我去她房間。
「來來來,我給你好好打扮一下。」
她手剛要碰上我面具時,被我躲開。
「哦我忘記了,你不喜歡別人看到臉,那好,我不碰。」
女孩邊哼歌,邊開始給我選擇首飾。
我隻是隨手拿起一根不起眼的木釵,示意這個就行了。
「這個太素了吧。」
我搖頭,又點頭。
辛遙嘟著嘴,依我:「那好吧。」
天音門的大師兄沈澈長了一張招人喜歡的臉,所到之處,都有愛慕者。
我們到的時候,去往議事堂的路上都是人擠人。
辛遙不慌不忙地拉著我走;「有個身份就是好,去哪兒都沒有人攔。」
她話音剛落,就被守門弟子攔下:「師姐你不能進去。」
「憑什麼?爹爹一向都不會阻攔我進議事堂的,你讓開!」
守門弟子一臉為難:「大師兄和二師姐有重要事在跟掌門們商議,你真不能進去!」
我本想拉著辛遙走的,掌門出來了,眼神一凜。
「吵吵鬧鬧的成何體統?」
辛遙吐了吐舌頭,甜甜喊了聲爹爹。
掌門是個女兒奴,最受不了這招,無奈妥協,讓我們進去。
我站在邊緣,抱著手。
正在說話的沈澈偏過頭恰好與我對視,眼底閃過一絲厭惡,繼續開口。
一開始,我心不在焉,默默數著手心的繭。
直到,他提到大荒。
這個我找了十年的地方。
「我們打聽到一個月後就是大荒通道打開的日子。」
掌門撫著胡子,點頭。
「師父。」是他們的二師姐葉明秋,持劍作揖,「我和大師兄商議後,決定要去一趟大荒。」
辛遙第一個舉手:「那我也要去!」
然後,握住我的手跟著一塊舉起:「還有阿月。」
「師妹。」沈澈不悅地看向我,「你去也就罷了,但是帶上這個啞巴,就是一個累贅,會耽誤我們的計劃。」
辛遙回嘴:「大師兄是你說的同門之間要互幫互助,阿月上山這麼多年一直沒有去過外面的世界,我要是走了,有人欺負她怎麼辦?」
男子被堵得說不出話,但是看我的眼神很不友善。
葉明秋沒反對,也沒支持,隻是臉上的表情也在認同他說的話。
9
夜晚,我站在天音門的最高處,靜靜地看著一處。
往那個方向一直走,就是被覆滅的宗門。
堂堂大宗門,被不知名妖物襲擊,無人生還,成了人界最大的懸案。
「確定要去?」
有人飛身上來,語氣帶著擔憂。
「大荒之地險峻無比,沒人能從那裡出來,你是大宗門唯一的弟子了,萬一出現什麼意外,你師父在地下肯定會責怪我的。」
我回過頭,淡淡道:「多謝當年掌門救命之恩,我銘記於心,可是大荒,我非去不可。」
十年前,我被太初劍從萬鬼窟救出來,倒在了宗門門口。
被晚來一步的天音山掌門救下。
已經上千歲的他,當時也忍不住落淚。
「還好,還好,還剩一個。
「孩子莫怕,我一定不會讓你死的。」
被帶回天音山後,他用天下無數名貴丹藥才挽回我的命。
讓那些裸露的白骨重新生出新肉,至於臉上的傷痕,我制止了。
因為我要每晚對著鏡子看這些傷痕,提醒自己復仇。
掌門嘆氣:「跟天界作對,什麼下場你是知道的,值得嗎?」
我啞著聲音。
「值得。
「五年了,我每晚都會做夢,我看到前一天還在跟我嬉戲打鬧的師兄師姐們,一個一個倒在地上,全是殘骸,我想給他們重新縫補身體,可是,我找不到他們的頭,分不清他們的手,太多了,我拼命想將他們腸子塞進去,期待這些都是夢境,期待下一秒有人醒來告訴我都是假的。」
垂落在身側的手漸漸握成拳。
我忍著淚,固執地看向他:「值得,哪怕我粉身碎骨。」
掌門紅著眼眶,無奈,無力,他隻能說聲:「好。」
10
第二天出發的時候,見到我和辛遙早早等在那裡時,沈澈還是不怎麼高興。
身旁的葉明秋拉住他:「既然掌門都發話了,別再為難她了,要是路上出現什麼麻煩事,就讓她自生自滅吧。」
「也好。」
他們是壓低著聲音說的,可卻不知皆被我聽在耳裡。
我不動聲色地搖頭,沒說一句話。
掌門偷偷到我跟前,有些為難道:「我不求別的,隻求你在他們有危險時,能出手幫一把。」
我牽了牽嘴角:「可以。」
11
大荒之地百年才出現一次,行蹤不定,下一次就會換一個地方。
世人對它痴迷向往,是因為聽聞裡面有不少秘寶,得一物便可證道飛升。
成為神仙,是每一個修道之人的夢。
所以,一路上不少成群結伴的各路宗門弟子都在議論,裡面會是什麼樣的光景。
辛遙也忍不住問我:「阿月,你說裡面會不會有什麼上古的東西啊?」
「師妹你問她能知道什麼?」沈澈傲慢無比,「上古的東西現在怎麼可能還存在?別做這個夢了。」
我冷笑,沒反駁。
那可不一定啊。
頭頂有強風掠過。
「那是什麼?」
「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威風的妖獸,要是將它降伏,想想都拉風。」
所有人都在駐足向天仰望,眼裡皆是貪婪渴望。
隻有我,像是被人定住一般,死死地看著上方一道紅色殘影。
朱雀!
真是好久不見。
展翅就能飛千裡,不是一般俗物。
不少人隻能惋惜搖頭。
見我遲遲不動,前方的葉明秋蹙起眉:「愣著做什麼?既然死皮賴臉跟過來,就要乖乖跟緊,不然,出了什麼意外我們可保不住你。」
我回神,快了幾步追上去。
沈澈不滿地嘖了聲。
「煩,真不知道師父是怎麼想的。」
12
途經大荒的客棧一房難求。
當初的大宗門沒了後,剩下的宗門誰也不服誰,是以,時常發生摩擦。
這不,沈澈前腳剛定好的三間包房,後腳就被人搶走了。
「司徒尋你什麼意思?」
眼前的男子吊兒郎當地扛著刀,十分不服:「這兒被我定了,你們去別處吧。」
沈澈同樣的心高氣傲,哪裡肯罷休,倆人直接廝打起來。
可憐的店主忌諱他們修仙人的身份,壓根不敢吭聲。
「夠了!」葉明秋將倆人攔下。
「去大荒要緊,計較這種小事做什麼?
「這種無恥小人多半是嫉妒心作祟才出來挑釁,我們大度點,讓給他就行了。」
「嘁。」司徒尋不屑,言語諷刺,「葉明秋你裝什麼裝?要說嫉妒誰比得上你啊?當年大宗門那位劍修李素影隻用了一招就將你打趴下,你在背後怎麼說的?說人家活該滅門,天地本不該容忍此人存在。
「修仙之人的度量,還得你拔頭籌。」
我也是一愣,定定看著眼前女子。
那時候年少輕狂,手下敗者無數,壓根記不得葉明秋這號人。
可我比試都是知分寸,每每點到為止,也從不刻意給人難堪。
就為這?
葉明秋惱羞成怒,拔劍上前:「閉嘴!」
可是下一秒,她執著劍的那隻手被什麼力打中,佩劍「咣當」掉落在地。
司徒尋大笑嘲諷:「連劍都拿不穩,別說李素影了,我身邊哪個弟子不是隨隨便便吊打你?」
他帶著人囂張離去,葉明秋還愣在原地。
直到辛遙看不下去:「二師姐你沒事吧?」
葉明秋甩開她的攙扶,一言不發負氣往外走。
沈澈似乎也習慣了,另外找了個客棧。
店主臨走前還貼心囑咐:「客官們,你們初來乍到,晚上千萬當心,切勿出門。」
「為何?」
店主一臉苦惱:「最近我們這裡像是中邪了,附近不少村子的村民一夜之間全部失蹤,不少修士也來瞧過,像是被什麼妖魔啃食了,幾個村子,上百個人啊!就沒了……」
我在心裡呼喚太初。
「該開始算賬了。」
13
夜深人靜,我從客棧出來。
一身黑衣勁裝,如同夜魅遊走在高低不一的屋頂。
根據店主所說的幾個村子尋去,已然變成一片廢墟,連一個活人都沒有。
我在一堆稻草中看到一根沾著血的紅色羽毛。
錯不了,是朱雀的。
太初劍根據這個氣息,直接鎖定了朱雀所在位置。
我沒有猶豫,火速趕去。
還未走近,就聽到有人大喊救命。
遠遠地,就看到了那大得如同一座山的朱雀自天穹飛下,嘴裡還叼著一個凡人。
它玩心大起,直接將人高高拋起,然後旋轉一圈,張著大口等著食物自動落入。
我面色立刻冷沉下來,飛身呼嘯而出,輕叱一聲:「太初!」
掌心乍現太初劍。
半空中響起風被撕裂的聲音。
朱雀沒設防,後背狠狠挨了一劍。
我趁機將那快要落地的人接住。
「躲好。」
「多謝仙人多謝仙人!」那人嚇得快要傻了,連滾帶爬地跑了。
朱雀生氣了,發泄似的向天嘶叫,然後,衝著我的方向吐出一團火。
我微微轉動著劍柄,嘴角上勾:「今日,你就別想活著走。」
14
原本,以我的修為,跟朱雀隻能拼個兩敗俱傷。
可是如今我握住太初劍,一招一落。
這仙獸從開始的囂張,變得膽怯了。
我早就看穿它想跑,所以,捏出一個殺陣。
這些年,我無視天音山掌門警告,劍走偏鋒,將那些禁書琢磨參透。
為的,就是今天。
太初劍的威力在於,一旦被它傷到,傷勢會如同被烈火焚燒,慢慢撕裂傷口,活活將人疼死。
朱雀現在就是被疼得到處打滾。
它在殺陣中毫無章法地橫衝直撞,卻都是徒勞。
最後,它化作人形,白袍已被染成紅色。
吐出人言:「求大仙放過!」
我揚起劍,又揮了過去。
它躲不開。
隻得匍匐在地不斷求饒。
「我錯了!
「我隻不過是吃了幾個人,罪不至死啊!」
我摘下面具,劍尖撐地,在它面前蹲下。
冷冷啟唇:「還記得我嗎?
「朱雀。」
15
它愣然抬頭。
臉色瞬間變得氣憤。
「是你!
「你沒死?
「不可能!小帝姬分明說把你丟進萬鬼窟了,你怎麼可能還活著?」
我手起劍落,直接將它雙眼挑破。
朱雀慘叫不已,痛苦地捂著雙眼,鮮血從指縫順勢流出,蜿蜒了一地。
「我可是仙獸!
「小帝姬一定會殺了你的!
「一定會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