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我就在此等待,不會打擾大家。這樣可以嗎。」
「可以,可以。」掌櫃們忙不迭說道。
然後長姐就真得在一旁坐了下來。
8
等到各個店鋪的事務全部弄完,我已經累得直不起腰來。
送走最後一位掌櫃,我扶著桌案緩緩起身,但腰部的不適還是讓我沒忍住踉跄了一下。
但下一秒就被一雙手穩穩託住了。
「長姐。」
長姐嘆息一聲,隨即開口,「你……平日總是這麼辛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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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徵了徵,笑著站穩,抽回了手。
「這幾日特殊罷了。」
「天有些晚了,我先送你回去。」
說著我就向門外走,卻被長姐拽住了手腕。
我回頭看見她目光灼灼看向我,躊躇開口,「我……我也會些理賬,若你願意,我就……」
她搖了搖頭,似乎又想到這樣不好,泄了口氣,說道,「算了,當我沒說。」
看她猶豫的模樣,我就知道她那要強的性子又上來了。
恐怕早就想著如何償還了我為她做的這些事。
「長姐,」我忽地喊住她,見她停在一處燈下,與我對望。
我朗聲道,「我的籌算還是跟長姐學的,長姐願意幫我,再好不過。」
她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輕聲說道,「好。」
之後的幾日,我便時不時將長姐帶出去理賬。
聽說有人能來算賬,楊掌櫃大大咧咧地抱來一摞賬簿。
長姐看了幾眼,便推拒起來。
「拿錯了吧,這似乎是總賬,我算些分賬就好。」
「沒拿錯,沒拿錯。」楊掌櫃皺著鼻子瞥我一眼。
「夫人啊,什麼都好,就是不愛算賬,分賬都已經對過了,每年年根都得讓我們幾個到知府大人門口來回地催。」
長姐愣了,「到知府門前催?這似乎不合禮法。」
楊掌櫃沒聽出長姐話中的深意,滿不在乎擺擺手。「沒辦法啊,到知府門前有時候還得不到準話呢,知府大人總是護著夫人,還總覺地是我們苛待了他的寶貝娘子,打發我們一直喝茶。」
長姐:「隻是喝茶?」
楊掌櫃:「哦,也會上些點心。」
噗嗤一聲,長姐笑了,但眼底卻是悲涼。
淡淡說道,「想不到,荥陽的民風比我想得還要好。」
京城的深宅大院,處處都是規矩和高低貴賤。
聽說阿爹走後,長姐因為一日起身遲了,都要被老夫人叫去前堂站規矩。
隻能日日戴著一副假面,時時謹記規矩。
不到半日,長姐就把我堆積的賬務處理完了。
十幾位掌櫃一起對長姐端茶送水、捶背捏肩,頓時從「鄭夫人」改口成了「璇姐姐」。
而我則是被齊刷刷地唾棄了。
但看到長姐被眾人誇得面皮發紅,害怯地笑了。
我的鼻尖卻酸了起來。
9
因為長姐的原因,從回到荥陽開始。
我就刻意避免夫君顧隨的出現。
除非我回到府上,否則決不允許他出現在長姐方圓五裡之內。
不過這些日子他在州中的事務比我隻多不少。
除了因為白天不能見面在府中會抱怨我幾句,倒也聽話。
但沒想到,今日兩人還是見面了。
我在掌櫃們的強烈要求下,將賬務上的事全權交給了長姐。
這天,我們在首飾鋪二層的小樓裡處理事務。
被噼裡啪啦的爐火聲一吵,我猛然驚醒過來。
才意識到自己居然直接趴在案桌上睡著了。
月份越大,我的身子也越發沉重,每天都有大半的時間在昏昏欲睡。
醒來時,窗外天色已經昏沉,下起了雪,處理好的賬簿被整齊地碼在一起。
長姐正對著燈穿針引線。
前些天我請來大夫看診。
大夫說我這一胎大抵是個女孩兒,而長姐腹中的是男孩兒。
再看長姐手中正在縫制的鵝黃色小衫。
我放輕了呼吸,伴著窗外寂靜的雪,靜靜注視長姐被燭火攏上金邊的側顏。
但這樣寧靜安心的氣氛在顧隨突然出現後戛然而止。
顧隨官服還未脫下。
大概是底下人說我在這處,他便上來了。
他看見長姐時也吃了一驚,但還是沉穩地行了一禮。
「顧隨見過長姐。」
我登時身子一頓,一個不留神踢倒了腳邊的博山爐。
香灰散了我一腳,星星點點的火花燃了起來,我怔愣間亂了神。
「阿嬋!」
不知是誰先叫了一聲,室內亂作一團,兩人慌忙撲滅我裙擺的火星。
顧隨用力扯斷我衣裙一角,長姐尋來一壺茶水澆在裙面上。
直到火終於滅了,我心有餘悸癱倒在地。
長姐卻冷著臉抱住了我。
「你真是,要嚇S我。」我的肩頭似乎湿了,她身子細細密密地顫抖著,說著還泄恨地捶我幾下。
我想看她的神色,但是她抱的太緊了,哭得喘不上氣來,悶悶的聲音穿過我倆的身體傳到我腦中。
「嬋兒,是長姐錯了,是長姐委屈了你。」
她一貫心思敏感,要強又多思。
當初阿爹答應下換嫁之事尚且都要偷偷給我添嫁妝。
直到我嫁到荥陽,才知道她將娘親留給她的一大半地契銀票都給了我。
自己卻因拿不出體面的贈禮被京城世家嘲笑。
其實我一直知道,她的好。
我好想說,嬋兒不委屈啊。
嬋兒從小便有長姐的照料,有阿爹官身的庇護。
但長姐幼年擺攤被縣丞的馬車壓過雙腿,阿爹帶著她投狀無門時,有多痛啊。
嬋兒知道長姐一直在侯府護著我們,所以這哪能算得了什麼委屈呢。
可當我準備開口,卻被哽咽聲蓋過,最終泣不成聲。
10
我與長姐徹底和解了。
今年的元日因為長姐的到來格外熱鬧。
前天一大早,我就指揮著顧隨將府上各處貼上春聯,窗花,掛上紅燈籠,一片喜氣洋洋。
長姐將一件孩童衣衫遞到我手上,正是我先前見過的鵝黃色那件。
我也做了一個虎頭帽,願長姐的孩子虎虎生風。
我們一起坐了許久,席間長姐躊躇開口。
她先前在我那處做了十幾天的賬簿先生,如今也萌生了做生意的想法。
為了怕我誤會,還特意解釋道。
「我知道以你的能力養活我和孩子自然不在話下,但如果我想要在此處立穩腳跟,不自己站出來,是不行的。」
我自然同意。
長姐將一切都打算好了。
她說自己這些年剩下的嫁妝雖不多,但買下城南一家店鋪是沒有問題的。
剩下的錢就用來,買材料,請師傅,請幫工。
等生下孩子,就送他到大槐樹後的私塾上學。
還特意說,以後有了空闲也會來為我理賬。
我羞紅了臉,讓她以後別再提理賬的事兒,他倆都笑了。
其實今早,我和顧隨就收到京城兄長的加急來信。
除夕前一夜,左督察御史突然向聖上遞交了武安侯貪汙的罪證。
當夜整個侯府就被重重禁軍包圍,所有人關進大牢。
唯有兩個月前被休棄的長姐逃過一劫。
望著長姐此時平靜的笑容,我甚至不可避免地想到,或許武安侯正是知道自己會有此劫才將長姐放走呢。
念及長姐腹中還有孩子,我們一致對她保密。
但這個年,我始終沒法安心過好。
元宵節前後,長姐的店就緊鑼密鼓地籌劃起來。
我也一直四處打探京城的具體情形,期盼著轉機的到來。
一直到了二月,等來的卻是武安侯被徹底定罪的訊息。
武安侯陸恂,本就是靠著軍功起家,為朝中不少大臣忌憚。
前年三月,鄞州大水,陸恂自請前去治水,卻發現先前送來的賑災銀並沒有流入災民中,反而是流入官員的口袋。
他借著水患大肆治理了一番。
長兄信中寫到自己揣度陸恂就是在此時招惹到了某人。
我嘆息一聲,看向窗邊。
長姐最近時常撫著小腹望向遠處,不知可是有所感應。
但好在長姐的小店近日紅火起來,不至於讓她分心。
但長姐還是知道了此事。
長姐是被小廝們合力抬回府中的。
將她安置在床榻上時,整個下裙已經湿透,還浸著些許血跡。
她意識迷離,卻緊緊拽著我的手,悲切問道。
「嬋兒,你說實話,陸恂他被下獄了嗎?」
我一下子被定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長姐顯然已經認定了這個事實,見我不答,瞬間悲痛欲絕,幾乎要昏了過去。
我大叫著出門,催促遲遲不來的產婆和醫師。
「夫人,縣丞夫人鄭氏小娘子說自己懷孕,將城內所有產婆都叫走了啊!」
我氣得幾欲S人。
方才問詢送長姐回來的幾位小廝,才知道這該S的鄭源,不知從何處得來了消息。
故意借此譏諷長姐,才讓長姐氣急攻心提前早產。
好在顧郎提前為我備下一位產婆。
如今隻等她盡快到了。
房內長姐悽厲的慘叫不絕於耳,我剛想走進,卻不料一陣劇烈的疼痛席卷我全身。
竟在這時候,我也要生了。
11
疼,實在太疼了。
我的身下已經沒有知覺,隻能強打精神。
孩子被放到我枕側,皺皺巴巴的一小團。
顧隨一直在我手邊哭,我打發他去看看長姐的情況。
長姐雖然也成功產下男嬰,但是中途難產,差點一命嗚呼。
直到一個月後我能下床走動了,長姐的身子也沒養好。
我去看她時,她的兩頰已經瘦削下去,嘴唇也沒有顏色。
「嬋兒,你打聽過了嗎,陸恂他……可還好。」
這已是第十遍問我了。
我看著她那雙紅腫的眼眶,隻能騙她仍有餘地,陸恂已在自救。
但是就算是這樣,她還是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了,已經到了依賴湯藥的地步。
但就在某一日,我慣常去看望長姐時,
長姐的聲音卻很歡愉,門內還有陌生男子的聲音。
我大驚失色準備推門查看。
突然出現的顧隨攔住了我。
低聲說道,「屋內那人是武安侯。」
12
「武安侯?他不是被壓在牢獄中。」
我滿臉疑惑。
「是應該被壓在牢獄中,但此人狡兔三窟,不知又從何處尋了手段,將自己在左督察使的眼皮底下換了出來。」
我聽到這道熟悉的聲音,忙扭頭看。
果然看到一席月白長衫的兄長從臥房處走出。
「兄長,您也來了!」我實在太驚喜了。
兄長將大手撫在我發頂,溫柔地摟過我,「嬋兒和長姐都生下孩子,這般危險的事,是兄長來遲了。」
「那您是和武安侯一起到的嗎?」說完,我也有點不可能。
兄長向來看不起武安侯,認為他激勇冒進,不會顧全大體。
當然,僅僅考中進士三十四名,被下放到荥陽的顧隨,他更看不上。
兄長表情厭惡,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不愉快的經歷,憤憤說道。「算是一起來的。」
但還是極其倨傲地拂了一下衣袖。
我這才看見,兄長的下擺有道裂縫。
兄長也注意到了,原本冰冷的臉霎時間更黑了。
不一會兒,有人從長姐房中出來。
果然是武安侯陸恂,臉上頂著個熊貓眼,上前就先為我和顧隨深深行了一禮。
「此番多謝嬋妹與妹夫替我照料璇兒了。」
我們忙道不敢不敢。
察覺到先前對陸恂休妻避禍的猜測也許是真的,我也適時提了出來。
沒料道,陸恂沒吭聲,反而是兄長冷哼一聲說道。
「武安侯位高權重,門路又極多,想來陷入牢獄也是不怕的。但我長姐自小被我家嬌寵慣了,受不得一丁點苦,若不是我讓你休妻,我長姐現在還得和你一同待在牢獄裡。」
陸恂看起來還想解釋什麼,但終究沒能開口。
雖然對休妻的這個緣由十分意外,但想到朝堂上他倆就常常政見不合,水火不容。
而今的這番禍事居然離奇地沒有波及到我們。
或許這也是兄長的考量。
「明兒?」
長姐聽到爭吵被下人攙扶著走了出來。
沒想到正好看到了這一幕,兄長倏忽低下了頭。
在長姐的要求下,兄長講出了所有真相。
原來早在這場貪汙案起時,兄長和武安侯就注意到了。
但當時長姐剛被查出懷有身孕,於是兄長就讓陸恂假意休妻, 實為避禍。
但私心也是有的,兄長想借著這次直接讓長姐對陸洵S心。
也好逃離那個烏煙瘴氣的武安侯府。
卻沒想到陸恂的消息這麼靈通, 長姐一出事,他也跟著跑了回來。
但為了避免暴露,陸恂需要盡快趕回京城。
此番經歷一場大難, 兩人臨行前很是依依不舍。
妻兒俱在此地,但自己卻要遠離。
陸恂恨不得在馬上一步三回頭。
走到遠處,還不忘呼喊一聲,「璇兒, 你和孩子等我。」
簡直氣得兄長將牙齒咬碎。
兄長留了三日, 也返回京城。
晚上, 顧隨悄悄告訴我,兄長原定也是一日就走,但為了與陸洵攀比,才硬生生又擠出兩日的時間。
我:「……」
但他們來這一回還是有效果的。
長姐日益好了起來。
13
天氣漸暖, 長姐也能夠與我在廊下坐上一會兒。
但消息未到的時,總是長籲短嘆。
顧隨近日也忙了起來。
神神秘秘說是兄長給他找了事兒做。
好在老天爺保佑, 等到四月份的時候,兄長和陸洵的書信一並到了。
信上說, 陸洵找到了真相, 都是那左督御史搞的鬼。
他與兄長一個在明, 一個在暗,又有過目不忘的顧隨在後方連夜查詢左督御史府上搜查到的暗賬。
一月前已經聯合了多個大臣聯名上書彈劾奸臣。
我看著顧隨這幾日明顯的熊貓眼, 算是知道這幾日他在做什麼了。
貪汙賑災銀的帽子回扣到了左都御史的頭上。
這次也不等秋後問斬了,據說聖上大怒之下直接當堂杖斃了他和一眾同犯的官員, 以儆效尤。
同月,武安侯府復起,陸洵馬不停蹄飛奔回荥陽與長姐孩子團聚。
待到第二月,長姐身子徹底恢復。
有陸洵這個侯爺撐腰, 我們一齊去到守丞大人家拜訪鄭源。
先前還看不起長姐的鄭源,如今跪在地上止不住顫抖。
她那六十多歲的夫婿牙都掉光了,還是拄著拐杖打她。
把我看得樂極了。
「妹妹,我舍不得你,這回你跟我一起入京城吧!」
長姐緊緊拉著我的手不放,生怕我跑了似的。
不過我還真想跑, 別說顧隨如今還在荥陽任職。
我這幾年的家業根基也在這裡,是在是舍不下啊。
長姐一拍手, 「這好說, 等著吧。」
我不知這個等著是什麼,總之我眼睜睜地看著從京城送回的那幾個首飾鋪子的掙得錢越來越多。
長姐還一直給我物色好的地段, 讓我擴大京城的商業。
不出幾年我便成了荥陽有名的富商,夫君也一舉高中,官至荥陽知府。
「而但」而顧隨的官途也愈發順暢。
小小荥陽被當今聖上多次點明表揚。
於是在第二年初春,顧隨順理成章調任升遷, 我們全家跟著搬到京城。
初到京城那日, 長姐、兄長還有陸洵一起來接我們。
她伸手環住我,笑道,「嬋兒,我來接你。」
14
後世記載, 自太和十三年,荥陽鄭氏逐漸發展為高門貴族。
與範陽盧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並稱為四姓。
但凡鄭氏後代,皆兄友弟恭、情同手足。
而這一切開始都是因為兩個姑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