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也知道,一切真相大白之時,我的名節也將不復存在。
終究還是逃不過這樣的結局。
我咬牙答應:
「……好。」
裴錦珩似乎有些意外:
「真做了證,不說宋家人是否願意接受一個差點失貞的兒媳,天下人的嘴,也不會善待你。
「你不是想要安穩?若你實在不願拋頭露面,我也可周旋。」
我仰頭,狠狠擦幹眼淚:
「可我若不出面作證,怎麼對得起曾經被他害過的女人?」
上一世用盡心機害人算計,過得陰暗不堪。
所以我才會選擇擺爛,隻求簡單美好。
但這不能建立在犧牲他人的前提上。
為了不讓太子繼續害人,為了過去曾經被他踐踏過的女人。
我也要拼一回。
「無論結果如何,至少不會像上輩子臨終時,那麼瞧不起自己。」
我輕聲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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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沒看見裴錦珩猛然抬起的頭,和那意味深長的注視。
「好。」
他仿佛也下定某種決心:
「我在刑部方便做事,和靖王明面上又有奪妻之恨,太子不會起疑。
「我會以替他息事寧人為由,釋放宋家,但不能告訴他們你還活著。
「還需他們承認,你是因為和丈夫爭吵,想不開才意外失足。」
我明白,隻有宋家徹底和我撇清關系,才不會有性命之憂。
隻有所有人都以為我死了,太子才會放松警惕。
為保險起見,裴錦珩在這個小院裡,隻留了保護我的暗衛,沒有丫鬟。
一切事都得我自己動手。
這倒也沒什麼,但我想起了紫燕。
那個傻丫頭從小和我一起長大,以為我沒了,大概會傷心壞了吧。
於是我最後求他:
「事成之後,我怕是不便再見宋家人。」
「煩你或裴夫人去求一紙和離書,然後把紫燕帶出來,我們主僕二人找個避世之地,清清靜靜過一輩子,也挺好。」
我知道,或許會有人贊頌我不畏強權的勇氣,卻不會有人接納一個背著失貞疑雲的妻子。
裴錦珩輕輕點頭。
沒想到,這輩子我倒和他一樣,估計到死都是孤家寡人了。
我笑著緩和氣氛:
「那丫頭肯定嚇壞了,這會兒一個人,不知道躲在哪兒哭呢。
「沒有我跟她說別怕,八成哭得停不下來。」
裴錦珩靜靜地看著我:
「你也別怕。」
我愣住。
事發至今不安的心,突然墜落。
強撐的笑容也被淚水淹沒,一片模糊。
隻能聽見他說:
「……我定護你周全。」
13
事情其實比想象中順利許多。
裴錦珩因宋家的事,取得了太子信任,趁機搜集到了更多證據。
群臣參他時,我被帶去刑部作證,並未拋頭露面。
我知道,這是裴錦珩竭力爭取的結果。
數罪並罰,鐵證如山,太子被判下獄。
然後就是他狗急跳牆,召集人馬謀反篡位。
被早有準備的靖王一舉拿下,他靠護駕平叛之功,得到了皇位。
而裴錦珩作為他的左膀右臂,更是連升三級,炙手可熱。
不行又怎麼樣?多的是人想把女兒嫁給他。
到時候過繼一子,照樣是最顯赫的文臣夫人。
而我,已經預備好啟程,遠離京城,隱姓埋名過活。
離開小院之前,裴錦珩為我送來了和離書,和宋家人送我的東西。
卻沒有帶來紫燕。
我疑惑不解,裴錦珩自顧自坐在桌前:
「我母親怕她在宋家待不下去,提前把她接到裴家了。
「你很快就能見到她。」
雖然有點多此一舉,但我還是很感激他們,不記恨我散播裴錦珩不行的事。
「多謝。」
我看他面有疲色,想來是輔佐新帝登基、又目睹心上人封後,已經疲憊不堪。
便主動遞上茶水,調侃道:
「這大概是我和裴公子最後一次對飲了。
「我這個討人嫌的表姑娘,終於不再礙你的眼了。」
裴錦珩掃了一眼床上收拾好的包袱,隨口道:
「點些香吧,昨天下了雨,屋裡味道不好聞。」
裴錦珩這人,就愛講究。
可畢竟他救了我,我手忙腳亂地找香,竟在自己的荷包袋裡發現一顆。
大約是未出閣時用過的,這些衣物用品被裴錦珩拿來時,我還訝異過,竟沒被下人扔了。
於是點上那顆香餌,嫋嫋香煙裡,和他一起坐下,看宋家人送的東西。
和離書,我愛吃的糕點,平安符。
還有宋小郎的木雕。
一個栩栩如生的……春宮擺件。
裴錦珩把它從布包裡取出時,一下子黑了臉。
他咬著牙:
「你和前夫的閨房之樂,竟然如此赤裸?」
14
我百口莫辯。
但就是讓他誤解,也不能說是宋小郎從我偷藏的春宮小畫冊裡自己看來學著刻的啊!!
我隻好嘴硬:
「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又不行,哪裡懂得這些?」
裴錦珩眼神危險,站起來,一步步逼近:
「比我有經驗,你很得意?」
他不對勁。
我下意識往後一退。
結果後腦勺撞上石牆,疼得龇牙咧嘴。
裴錦珩收起方才的深沉,伸手替我揉了揉。
仿佛又是一派溫柔正直面目。
後腦傳來一陣微暖,我微微怔住。
卻聽他道:
「說起來,我還有件事得謝謝你。」
總覺得,不是什麼好事。
「拜周姑娘所賜,我家鋪子裡滯銷的雕花床,竟成了京城最時興的貨。」
合著您是在這兒等我呢??
「我娘說,無論如何,都得親自跟你當面道謝。」
我訕笑著拒絕:
「小事小事,倒也不必掛懷。」
我都讓你整個裴家蒙羞了,哪裡還敢回去??
裴錦珩看破似地笑了一聲:
「怎麼,你怕了?
「信誓旦旦地散播我謠言的時候,不是很理直氣壯嗎?」
這就是口嗨的代價。
我欲哭無淚:
「裴大人,我真不是故意的。」
「晚了。」
裴錦珩的唇貼在頸側,酥麻廝磨。
「不是故意?」
他低聲輕笑:
「兩輩子了,你這比金子還貴的香料,不都是買給我用的嗎?」
我這才意識到,屋子裡四處彌漫的香氣,竟然如此熟悉。
靠。
紫燕這頭豬,不是說弄丟了嗎!
怎麼會放在我以前的荷包裡?!
想起自己出嫁前的幸災樂禍,我簡直悔不當初。
這枚扔向裴家的回旋鏢,最終還是扎在了我自己身上。
但問題是,難道前世的我買到的,是假冒偽劣產品?
怎麼眼前的裴錦珩,完全不一樣了呢?!
我震驚得幾乎忘了掙扎,追問道:
「你也重生了?!」
「現在才發現,是不是太笨了一點。」
語氣是熟悉的譏笑,可裴錦珩的眼神,竟然充滿縱容。
令人不可置信。
既然他什麼都記得,又怎會原諒我?
於是,我艱難地說:
「我真的已經改過自新,不願再做妾了。
「裴錦珩,我不想糾纏你。」
他睜開眼,洶湧欲念之下,卻有一抹自嘲:
「那如果,是我想糾纏呢?」
15
他的氣息霸道堅決,動作卻纏綿悱惻。
侵略之下,我丟盔棄甲。
感受到我的回應,裴錦珩越發放肆。
索性打橫將我抱起,走向床榻。
來不及梳起的婦人頭落成三千青絲,仿佛還是少女模樣。
處心積慮買來的暖情香,成了最動情的烘託。
那個一心攀附的周月容,和拒人千裡的裴錦珩。
在這場雲雨浮沉裡,全變了模樣。
不再是書中的好人與壞人。
隻是我們自己。
我的意識漸漸模糊。
隻記得裴錦珩在我耳邊,低聲嘲笑:
「周月容,你說謊都不臉紅的嗎?
「改天我陪你回宋家,給那冤死的五架床賠禮道歉吧。
「順便再看看,那位宋小郎,到底哪裡比我強。」
不不不。
還有誰能強過你啊!
裴錦珩的原著人設,至此分崩離析。
給我這個惡毒女配,上了格外深刻的一課。
次日醒來時,我感覺自己好像被那五架床的冤魂群毆了一整晚,渾身酸痛。
隻是想喝口水,就差點滾下了地。
好在有裴錦珩,他還未睜眼,就長臂一伸,把我撈了回來。
他表情慵懶,語氣餍足得欠揍:
「去哪兒?」
簡直讓人氣不打一處來。
我冷笑道:
「一夜露水而已,裴大人莫不是還想把我養在這兒,做個外室?
「我說了這輩子不做妾,就是不做。」
裴錦珩睜開眼睛,盯著我幹裂的嘴唇。
於是翻身下床,把水捧到我面前。
不容違抗的眼神,動作卻無比溫柔:
「誰要你做妾了?
「月容,我當初說的那句話,依舊算數。」
我當然記得。
在每一個周月容蓄意接近卻又失敗的情節裡,他都會說:
我裴錦珩,隻娶意中人。
「可你的意中人……」
是江映雪。
裴錦珩目光灼灼:
「我上輩子,確實愛她。
「我還愛國,愛家,愛兄弟義氣。
「我的一輩子,好像永遠在愛別人,從未讓自己放肆一次。」
我磕磕巴巴:
「這不就是你我的人設嗎?
「作者如何寫, 我們如何活。」
男主是給女主愛的, 男二是給讀者愛的。
正如裴錦珩深情處男的人設不能崩,惡毒女配周月容, 也是不配講愛的。
她虛榮, 她下作,她隻能被唾棄。
裴錦珩深深望著我:
「可你和我一樣,都不甘心隻做他人的陪襯,無論這陪襯是好,是壞。
「所以, 才會想為自己活一次。」
沒錯。
周月容, 她也想為自己活一次。
我想我做到了。
可卻仍然不敢奢望,被愛一次。
「你連太子都敢鬥, 卻不敢接受一個掙脫文字的裴錦珩。」
他撩起我一縷長發,不經意與自己的發絲纏繞打結。
「兩輩子了, 無論男女之歡, 還是伉儷之情。
「現在的裴錦珩, 竟隻能想到你。」
我呼吸一窒。
暖情香早已散去, 我卻沉溺在裴錦珩的眼睛裡。
一夜貪歡的默契, 自然重演。
「等一下……」
中途, 我艱難叫停:
「你這意思,不就是從饞我身子開始的嗎?
「當初我放棄用暖情香勾引, 你是不是還很遺憾吶?
「裴錦珩,原來你是這樣的大色迷!」
裴錦珩毫不臉紅:
「是,又如何?
「今生的裴錦珩, 有貪念,有愛欲,還有手段。
「這才是我想活的自己。」
他將我抱起:
「周月容。
「明媒正娶, 十裡紅妝, 我都給你。
「你還敢不敢要?」
我看見, 裴錦珩灼灼發亮的眸子裡, 映出我的倒影。
那是隻為自己而活的周月容。
而我,也同樣看到了為自己而活的裴錦珩。
「我要。」
我雙手撐著裴錦珩的胸膛,主動送上深吻。
天選處男主動破戒,惡毒女配要是再擺爛, 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再說了,畢竟……我也是個大色迷。
可為色所迷,從心所欲, 人之常情而已。
這一世, 我和裴錦珩,都已不是筆墨堆砌的樣板, 更不是男女主的陪襯。
「夫人說了,婚姻大事對女子極重要。
「(「」「裴錦珩,我周月容, 願與你攜手。
「書寫隻屬於我們的結局。」
番外:
「可我還是有點擔心,你爹娘真能接受我們嗎?」
「怕什麼?隻需讓他們知道,你治好了我不行的毛病。
「我保證,我爹娘會三媒六聘, 八抬大轎迎你入門,再貼上一副對聯:
「上聯:妙手回春好兒媳。
「下聯:百年好合救裴家。」
「那橫批呢?」
「——不行都能行!」
「……」
「雖然一點韻都沒押上。
「但是,你是真的行!」
(豎大拇指!)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