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煙錦笑著搖了搖頭:「陸公子乃是男子,看看又如何?」
說著,她紅著臉,從衣袖裡掏出一個荷包遞給我。
那荷包做得很精致,天青色的布料繡著竹林,手藝很好。
「這是我繡的,你要是不嫌棄就留著用吧。」
她微微低頭,露出的耳朵泛著緋紅。
我心裡一動,接過荷包,柔聲道:「你放心,我此次必定能中,放榜之後我就去你家提親!」
08
放榜那天,我爹急得不願意在家等,跟著我們一起去擠著看榜。
紅榜一張張地貼上,前面圍了不少人,我爹擠得帽子都掉了,滿腦門兒都是汗,呼哧呼哧地打發元寶:「你個頭小,去前頭看看!」
元寶點點頭,在人群裡左衝右突,插著縫兒就擠到前面去了。
我和我爹是生生被人擠到前頭去的,他甚至都沒來得及擦把汗,就抬著頭對著榜上的人名一個個點了起來。
「張三河……」
「李樹玉……」
旁邊不時傳來歡呼聲:「我中了!我中了!」
我爹更是著急,眯著眼睛往下看。
可是一張榜看完,又一張榜看完,還是沒找到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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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了口氣,強打精神朝我笑了笑:「沒事兒,能中舉已經是好事兒了,咱們也不貪求太多。」
說著他就要拉著我往外走。
我拽住他,朝他身後正在張榜的差役努了努嘴:「爹,還有天榜沒看呢。」
我爹一愣,回身看去。
「第三是王青山,不愧是南直隸最出名的才子!」
「第二名是張立,好像是吏部尚書的孫子吧?」
「哎,這會員陸宥是哪個,之前從來沒聽說過!」
我爹傻了,僵硬著身體朝最上面看去。
天榜最上面,我的名字赫然在首!
「我兒……」我爹拽著我的手哆嗦起來,整個人好似打擺子似的,話都說不完整了,大顆大顆的汗珠往地上砸落。
「我兒中了會員了……」
他雙目圓睜,暴喝道:「天哪,列祖列宗保佑,我兒陸宥中了會員了!」
他開心傻了,眼珠子和汗珠子混在一起往下淌,周圍的人卻絲毫不在意,紛紛驚詫道:
「這位就是陸宥陸公子,果真是年紀輕輕一表人才!」
還有榜下來捉婿的:「陸公子年歲幾何,可曾婚配,我家裡有一賢良淑德、花容月貌的女兒!」
「陸公子,我是曹生縣的李玉,今日一見陸兄才知道什麼叫做人中龍鳳,不知陸兄可否賞臉一敘?」
……
因為我爹的一句話,所有人都朝我們湧過來,我哭笑不得地四處拱手賠笑:「之後還有殿試,還要回家準備,失禮之處請各位見諒!」
說著就拉著我爹往外跑。
我爹還在魂遊天外,傻笑著喃喃:「我兒是會員,我兒是會員,這下光宗耀祖,必定得回去開祠堂了,我們老陸家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說著說著,他竟然嗚嗚哭了起來。
我無奈地安慰他:「爹,還有一場殿試呢,你別著急,有你開祠堂的時候。」
「也是!也是!」我爹回了神,嚴肅地拽住我,「殿試還得好好準備,說不定你能考個狀元回來呢!
「我老陸家也要有狀元了!」
09
後世我去過很多次故宮,但是進有皇帝在的皇宮,這輩子還是頭一次。
天子威嚴,不是說說而已的,進殿的時候不著痕跡地偷覷了皇帝一眼。
長得算不上好看,那種氣勢卻真的可以稱上一句天子。
我趕緊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卷子。
「問帝王之政和帝王之心。」
我心裡一驚。
還沒穿越的時候,我曾經見過這份卷子,這份狀元卷子作為藏品收藏在博物館裡,十分珍貴。
萬萬沒想到,我居然會做到這一題!
那份卷子答的什麼內容我還依稀有印象,可是想了想,我還是按照了自己的思路來作答。
我不願意剽竊別人的成果,再說當今天子務實,我的卷子不見得就不如那一份!
我深吸一口氣,握著毛筆,下筆如飛。
皇帝走下來挨個人看,到了我身邊的時候,他卻站住了一動不動地看著我的卷子。
這種被考官看卷子的緊張我後世經歷過了無數次,強壓住情緒,繼續作答。
那明黃色的袍子頓了一會兒,又繼續往後走了。
來到古代考了三場,數這一場最耗費心力。
要想著怎麼答題,還要時刻注意自己的體態儀表不出差錯。
等出來的時候,我整件內衫都湿透了,坐在馬車上閉眼休息。
能做的,我已經都做了。
盡人事,聽天命。
接下來結果到底怎麼樣,就看我的命了。
……
八月的一天,我正坐在家裡吃橘子,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囂聲。
喇叭震天響,混雜著鑼鼓聲。
我深吸一口氣,走出門去。
穿著紅衣的差役對著我笑得諂媚:「恭喜陸老爺高中狀元,請陸老爺趕緊去換了衣服,打馬遊街吧!」
坐在馬上的時候,我心裡還有些不真實感。
狀元,我這就中了?我雖然有把握中進士,可是卻不敢說一定會是前三甲。
胸前戴著大大的紅花,兩邊的樓上,街上圍著的百姓水泄不通,被衙役向後推去。
有人歡呼著:「狀元郎,看這兒!」
然後一個果子就飛到了我懷裡。
樓上大姑娘小媳婦兒都眼熱地看過來,無數香帕荷包下雨似的落到我們三個身上。
榜眼家中已經有了妻子,有些尷尬地左右躲避著。
探花在後面高喊:「林兄不必躲開,她們不過想沾沾喜氣罷了!」
遠處的人山人海看不到頭,所有人的眼裡都是敬仰和豔羨,我爹娘在人群中眼含熱淚,漲紅著臉跟我揮手,不忘跟一邊的人炫耀:「最頭上的,狀元!那是我兒子!
「我家兒子打小就聰明,11 歲就中了秀才……」
這種感覺太好,我現在算是明白了四大喜事中的金榜題名是什麼感覺。
人生有此一遭,足矣!
就在我高興的時候,一個帶著青竹香氣的荷包飛向了我。
我鬼使神差般地伸手抓住,抬眼一看。
孟煙錦正站在窗邊,笑著看著我,嘴角含笑。
小丫頭素雲激動地衝我喊:「陸公子太厲害啦!」
我彎了彎嘴角。
10
再去孟家的時候,我已經到翰林院走馬上任了。
孟老爺一改之前的踟蹰,全家人喜氣洋洋地到門口迎接我,對我噓寒問暖,在我提親的時候滿口答應。
「八字我都算好了,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
他眼睛眯起來,胡子笑得都翹起來。
我衝他拱拱手:「那小侄便先回家準備去了。」
「賢侄不必著急,一應之事若是有不方便的,盡管來找我!」
見了孟煙錦之後,我娘的那點不滿意也就煙消雲散了。
「還真是個好姑娘,又懂事,又好看,可憐小小年紀就沒了爹娘,還攤上這樣一個大伯。
「你說咱們訂個什麼樣的花轎?我聽說街角那家——」
她沒說完,門房急匆匆地跑進來:「太太,江夫人來了,正在門口等著呢,說是非要見您!」
我娘嗤笑一聲:「看見了嗎,這是又打量你中了狀元,趕緊上來攀親了,這家人也是真夠厚顏無恥的。
「叫她進來吧。」
門房應聲出去, 江夫人急急走進來,滿臉堆笑, 一看見我就眼睛一亮:
「宥哥兒如今真是出息了,之前狀元跨馬遊街好不威風!」
我娘不吃這一套,茶也不上, 眼皮也不抬:「江夫人大駕光臨,有何貴幹啊?」
江夫人幹笑了兩聲:
「陸夫人,咱們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
「宥哥兒也是我們從小看到大的,跟荷秀是青梅竹馬——」
我娘打斷她:「江夫人怕不是貴人多忘事, 你說宥哥兒跟你家閨女八字不合, 我們已經退婚了不是?」
江夫人擺了擺手:「陸夫人有所不知, 哎呀,我們找的那個算命的居然是個騙子,我們也是上當受騙了啊!
「這、這退婚做不得數的,我又去算了一卦, 這次是找大師算的,真正的大師, 說是他倆是難得的天作之合,我們荷秀旺夫呢!」
我簡直聽笑了。
我娘嘲諷道:「江家的小娘子我們不敢沾, 之前定親我家宥哥兒三次沒考上, 如今一退親, 怎麼著,立馬考了個狀元!
「我看隻怕不是旺夫, 是克夫吧!
「江夫人請回吧,我們宥哥兒已經定親了, 定的是孟家的姑娘,你們家若是隻喜歡狀元,可以再等下一個狀元嘛,送客!」
她想要辯解,然而八字不合是她自己說的,又不好反悔,隻能氣呼呼地一拍桌子站起來:
「未現」她不敢說什麼,隻能悻悻看了我一眼,狼狽地出門去了。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我看著江夫人的背影搖了搖頭。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現在可算是清楚了。
11
和孟煙錦成親是在冬天。
轉年,我們就有了第一個兒子。
三年後, 我被外放去當知府,江南富庶, 氣候宜人, 我幹脆帶著全家走馬上任了。
我爹娘現在每天樂呵呵地逗孫子,眼見著心情好, 人都年輕了不少。
孟煙錦眉心一直縈繞著的那絲憂愁也淡去了。
又一次下值歸家,我站在門口。
冬雪越發大了,今年天冷,久不下雪的江南也難得降了雪。
院裡的雪被燈籠映成了暖黃, 兒子跌跌撞撞地在丫頭的保護下笑著玩雪。
孟煙錦笑著看著他。
堂屋裡, 飯菜已經擺好了,看到我回來,母親朝我招了招手:「快去換身衣服,趕緊吃飯!」
我笑著應了一聲, 走進屋裡。
來到古代並非一帆風順,但是我的努力也沒有白費。
現在,我有了想要的一切。
未來隻會越來越好。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