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冷了臉,轉頭一看。
是隔壁的秦夫人。
我考上秀才的時候,她兒子兩次名落孫山,簡直是酸透了我們家,恨我恨得咬牙切齒的。
好不容易他兒子現在考了秀才,我卻三次落第,可不得抓緊機會來出出氣。
「管好你自己吧秦夫人,」我輕蔑道,「怪不得秦先生不喜你要在外頭養個外室呢,原來是因為你嘴巴太大。」
秦夫人氣得眉毛倒豎,指著我大罵:「殺千刀的東西,你瞎說什麼呢!
「我家老爺怎麼可能有什麼外室……你說清楚!」
我朝她微微一笑,也不管她在後面喊得震天響,直接關門回家了。
04
鄉試前一個月,我開始了最終衝刺。
我把歷年的真題拿出來反反復復做了三遍,總結出了一個標準的萬能公式。
看著我寫下的萬能公式,我咧開了嘴。
舉人,我一定要手拿把掐!
在我夜以繼日的學習中,鄉試這天終於到了。
我爹攥著我的手似乎想說點什麼,最後卻隻是笑了笑:「宥哥兒,你好好的就行,中不中都是爹的好兒子。」
我娘也點點頭:「是啊,秀才也夠用了,咱家也不求大富大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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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被我之前學習的勁頭嚇著了,怕我再不中尋短見。
我笑著跟他們說了一會兒話,就坐上了馬車。
……
驗了身份搜了身我便進了考棚,此時天剛蒙蒙亮,衙役「嘭」的一聲敲響了銅鑼,大聲唱喏:「放——題!」
我低下頭看著眼前的卷子,卻是一驚,嘴角忍不住勾了起來。
題海戰術誠不我欺,過去一年我做過的模擬題何止成千上萬,眼前這一道題:
「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裡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君子人與?君子人也。」
大體意思就是,可以把幼小的孤兒託付給他,可以將國家的命脈寄託給他,面對安危存亡的緊要關頭能不屈服動搖。這樣的人是君子嗎?這樣的是君子。
這道題,我曾經做過不下三次,每次都嘗試了不同的切入點,現在再做簡直就是手到擒來。
我立刻自信下筆:
「曾子曰:可以託六尺之孤……」
不到一個時辰,我就寫滿了整八百字,仔細檢查了一遍後誊抄到考卷上,開始閉目養神。
不知過去了多久,一聲銅鑼聲再次響起,我提著考籃出了門。
冤家路窄,我一出門就碰上了沈同峰,他一見我就朝我擠眉弄眼:「陸小郎考得如何,這次不會又名落孫山吧?」
我連看都沒看他,轉身走了。
接下來還有兩場,我不能把時間浪費在這裡。
接下來的兩場靠的是試論、判詔還有經史策論,我一樣發揮正常。
等最後一場出來,我估摸著自己中舉應該沒什麼問題,而且名次應該比較靠前。
……
晚上回家,我蹺著腳在院子裡喝酒,這一年來我真是頭懸梁錐刺股,簡直不要太累,現在終於能輕松一會兒了。
結果剛閉上眼睛想小憩一會兒,隔壁院子裡突然傳來隱約的哭泣聲,如怨如訴,嫋嫋不絕。
我登時寒毛直豎,腳底發涼,想起魯迅曾經提過的美人蛇的故事。
我這次出來是短租了一個宅院,隔壁聽說是個富商家的宅子,曲折幽深、富麗堂皇,該不會是這種富貴人家有什麼冤死的女鬼什麼的吧?!
然而這女鬼的聲音實在好聽,軟軟糯糯的,帶著江南水鄉女子的味道。
我一時好奇,攀著牆頭就要上去看看。
一邊的元寶都要嚇尿了,哭著拉我的褲腿:「少爺、少爺不能啊,聽說女鬼會攝魂,看一眼人就成傻子了!」
我哭笑不得地一腳蹬開他:「起來,我有社會主義金光附體,區區封建女鬼能奈我何?」說著我就手上一用力翻上了院牆,結果正正對上了院牆下一雙水色盈盈的眸子。
我一驚,順著院牆就滾了下去,悶哼一聲抬起頭來。
那天落水被我救起來的姑娘正震驚地看著我,臉上的淚珠還盈盈欲滴,被我嚇得都忘了哭了。
「雷……雷公子?!」
她身邊的小丫鬟滿臉驚喜,都忘了我是個深夜翻牆的外男了,開心道:「雷公子,你家原來就在隔壁啊,我家小姐最近到處打聽都打聽不到你呢!」
姑娘面頰飛紅,伸手推了一把小丫鬟:「素雲,就你話多!」
小丫鬟扁扁嘴,不肯說話了。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跳起身,有些尷尬道:「姑娘莫怪,我是聽著隔壁有哭聲,以為有什麼事兒才……」
姑娘微微一笑:「雷公子總是這樣好心,我省得的。」
氣氛一時陷入了沉默,我感覺我現在立馬爬回去好像也不大好,隻能沒話找話道:
「那什麼……你剛哭什麼啊?」
姑娘一聽我這話,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咬著嘴唇低下了頭,默默不語。
小丫鬟年紀還太小,大概不懂家醜不可外揚的道理,憤憤道:
「雷公子有所不知,我家老爺看小姐生得美貌,總想著把小姐送給大官做妾給家裡的大公子換一份前程呢!
「前幾日縣裡換了縣老爺,聽說都五十多了,家裡姬妾十多房,是個色中餓鬼,老爺這幾日正想著法兒地把小姐要送給他做第十七房小妾呢!」
「素雲!」姑娘厲聲喝道,身子卻晃了晃,搖搖欲墜。
這就尷尬了,我倒是想幫,我也幫不上啊。
我們陸家祖上是出過幾個大官,也留下了一些家產,勉強說得上書香世家,可是那都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兒了,現在家裡別說官了,小吏都沒的一個。
我想了想,也不知道腦子是不是抽抽了,問了一句:「我那有上好的梨花白,你喝嗎?」
這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這可是古代,姑娘出門都要戴帷帽,我酒精上頭了才會把這當成現代,邀請一個姑娘借酒澆愁。
我剛想道歉,結果姑娘卻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輕聲道:「好啊。」
……
我坐在牆邊,感覺真是太奇妙了。
我居然和一個天仙兒似的姑娘在一起喝酒,還是在古代。
我把我的情況和她說了,跟她道歉我其實姓陸,之前不是有意騙她的。
她也沒怪我。
剛才的闲聊中,我得知了姑娘名叫孟煙錦,是家裡的嫡女。
孟家和江家的情況差不多,也是個財主,然而江家好在還算疼女兒,想把女兒嫁出去找個厲害女婿。孟家卻不管女兒死活,隻想把美貌的閨女送出去,給兒子謀一份差事。
孟老爺之前看中的縣令犯事兒被貶了,新來的這個色鬼縣令還在路上,估計還有一旬就要到了。
孟煙錦知道難逃厄運,這才打發了下人在圍牆邊上哭,打算哭完了直接撞死。
好家伙,這也太剛烈了,我嘖嘖驚嘆。
不過也是,要是讓我去給五十多歲比我爹還大的大腹便便老色魔去當妾,我可能也得一頭撞死。
我心裡感嘆,一邊又給孟煙錦倒了一杯酒。
這姑娘我真挺喜歡的,又好看,說話聲音又好聽,我倆聊了半天還停在一個頻道上的。
我要是能娶老婆,我就想娶這樣兒的,她要是死了我心裡還真怪不是滋味兒的。
我皺眉道:「非死不可嗎?」
孟煙錦此時已經喝了不少了,面上飛起紅霞,一雙含情桃花眸水色潋滟,倒映著天上的月亮……和我的臉。
我突然不爭氣地心髒狂跳,口幹舌燥,說起來我在現代也不是書呆子,是那種邊學邊玩的夜店小霸王。
然而穿著比基尼的美女在我面前亂晃我都能坐懷不亂,此時此刻看著孟煙錦的一雙眼睛卻突然說不出話來了。
孟煙錦輕聲道:「給他去做妾,我生不如死,還不如早早死了。」
我一窒,看著她的眼睛,大腦不經思考就脫口而出一句話:
「不如……我娶你吧!」
孟煙錦先是臉紅地別過頭去,隨即有些失落道:
「謝謝陸公子好意,隻是我爹……是一定要讓我進官宦人家的。」
我拍案而起:「此次鄉試我已下場,必能中舉,中了舉人就有做官的可能,再說一年後的春闱我也會下場,到時定能榜上有名,你信不信我?!」
小丫鬟素雲噘噘嘴:「陸公子,不是我們不信你,就是聽說這次鄉試特別難呢,聽說好多江南才子都下了場,蘇家的蘇凜,何家的何為光,還有王家的王守業……陸公子,這次鄉試比以往都難呢。」
孟煙錦卻仰起小臉,她的面容映著月色,腮上一抹緋紅,美得不可名狀。
她看起來明明很害羞,卻仍然堅持直視著我:「陸公子,我信你!」
「擊掌為誓!」我伸出手去,「若是我此次榜上有名,一定回來你家提親,你可千萬不要在我來之前死了!」
孟煙錦的手帶著微微的涼意,好像上好的美玉。
「好,」她期待地看著我,「我等你。」
05
第二天早上一醒,我就傻了。
古代的婚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昨天晚上居然稀裡糊塗地把我的婚事定出去了,還是跟一個就見過兩次的姑娘!
不是,見色起意也不是這麼個見色起意法啊!
我揉了揉頭,沒來由地又想起孟煙錦那雙含著淚的眼睛,嘆了口氣緩過神來,拿出一張紙開始給家裡寫信。
沒辦法了,事到如今,隻能上了!
……
放榜日很快就到了,我懶得下去擠,幹脆在附近的酒樓上等著元寶去看榜。
孟煙錦也偷偷出來了,戴著帷帽坐在角落裡。
看得出來她有些著急,蔥管似的纖手緊緊握起,攥著茶杯卻不喝。
周圍坐滿了一起來看榜的考生,好巧不巧其中就有沈同峰,他正帶著一幫人圍著一張桌子,大聲討論著什麼。
一看見我,他微微挑眉,聲音裡帶上一絲譏諷:
「喲,這不是我們三次落第的陸大才子嗎,怎麼,這次又不死心來考了?」
他話音一落,周圍的人都朝我看了過來,我的事兒不少人都聽說過,少年天才一朝隕落,大家都開始小聲議論紛紛起來。
「原來就是他……陸宥……」
「聽說很小年紀就考上了秀才,不過小時了了大未必佳,也就應了那句話了……」
孟煙錦身邊站著的素雲一聽這話,震驚地朝我看過來,臉色煞白。
孟煙錦身子微微晃了晃,低下頭去。
沈同峰一桌的人為了討好他也紛紛開口:「哈哈哈哈,陸兄不要著急,範進中舉你聽過沒有,說不定你七老八十了也能中個舉人呢!」
「是啊,考個十次八次,說不定考官被你感動了,也會給你個名次呢。」
「他也想和江家小姐結親,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罷了!」
……
我低頭喝了口茶,不置一詞。
無意義的口舌之爭是沒用的,一會兒榜單出來自見分曉。
看我不接話,沈同峰也沒了興趣,轉而和幾個人討論起這次的試題來。
「這次的題有些難啊,也不知道能不能中。」
「以沈兄的學問必中無疑!不過聽說這次來了很多江南才子,難度更勝以往……」
「就是不中,下次也能中,總不至於三次都不中,呵呵哈哈哈。」
他們在那邊議論著,樓下卻突然哄鬧起來。
「發榜了!發榜了!」
無數人湧過去擁擠著看榜,爭先恐後,沈同峰那一桌人也顧不得嘲笑我,緊張地喝著茶水等消息了。
不一會兒,沈家的小廝噔噔噔跑了上來,沈同峰猛地站了起來,焦急地問道:「怎麼樣?!我中了沒有!」
小廝哭喪著一張臉,為難道:「少爺,您……您沒中,榜上沒您的名字。」
「怎麼可能?!」沈同峰身形搖搖欲墜,面色鐵青,「這怎麼可能?!」
我嗤笑一聲。
他扭過頭來,勃然大怒地指著我:「你笑什麼,我中不了難道你就能中?!
「不過是三次落第的廢物罷了,你有什麼資格笑我?」
我慢條斯理地轉過身來,蹺起二郎腿,看著他身後滿臉紅光喘著粗氣跑上來的元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