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趙延安在一個小時前到達了晨暉醫院,不出意外,此時他應該已經看到陶年的病歷了。
9
「胃癌中晚期……」趙延安拿著那份病歷,手指用力到把那一塊紙張擠壓出褶皺。
他再次確認一下病歷上的名字。
是陶年沒錯,年齡也都對得上。
他腦子亂得厲害,緩了好久後才轉頭問科室主任:「她什麼確診的?」
科室主任:「半年前。」
「聽說她奶奶也是胃癌去世的,陶小姐這個病確實有一定的遺傳因素在裡面。」科室主任打量了一眼趙延安越來越沉的臉色,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陶小姐確診後一直在保守治療……」
「保守治療!」
趙延安沉聲質問:「像她這種情況越早手術,治愈概率越高,為什麼要保守治療?」
科室主任無奈:「陶小姐自己不願意。」
「什麼?」
趙延安愣了一下。
科室主任一邊回想著當時的情況一邊措辭:
「說實話,陶小姐是我見過最冷靜淡定的確診癌症患者,她沒哭沒鬧,隻是平靜地問我自己還能活多久。」
科室主任說著說著,自己也有點唏噓:「她拒絕了我們給她的治療方案,問其原因,她說自己這輩子活夠了,這個世界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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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治療意願很消極,這種情況下,我們沒辦法強硬幹預,隻能尊重患者本人意願。」
……
趙延安失魂落魄地離開了醫院。
直到坐進車裡,他腦子裡依舊在想剛剛主任的那一句——
「這個世界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怎麼就沒什麼留戀的呢?
他又想起了小時候。
那時,陶年隻是他身後的一條小跟屁蟲。
在外面受欺負了常常哭著回來找他。
他替她打跑了那些討厭的男孩,陶年就會拽著他的衣服跟他乖乖回家。
他有時候嫌煩,會惡劣地甩開她的手:「你到底要跟我到什麼時候?」
「跟一輩子。」小陶年一邊哭一邊說,「跟著哥,就沒人敢欺負我。」
她真的一直跟著他。
偏偏話還又多又密,她說長大以後想讓哥帶她去看大海,看草原,說想去瑞士看雪,去冰島看極光……
她想要的太多,趙延安以前常想,要努力賺錢,至少帶她去看看大海也好。
可如今,趙延安有能力有金錢,他能帶陶年去這世界的任何地方。
但是陶年,什麼也不想要了。
仔細想想,陶年成長的過程中似乎一直都在失去。
年少時失去了父母,而後又失去了奶奶。
而她一直依賴信任的哥哥親手把她送走。
讓她一下子失去了哥哥,和自由。
趙延安心髒一陣鈍痛。
第一次,他感覺到了後悔。
也許,當年他就該義無反顧地將陶年護在身後。
隻是那時他還沒意識到,對自己真正重要的,是什麼。
他親手放棄了他的珍寶。
而後珍寶黯淡無光。
10
趙延安還沒能找到陶年,趙家的公司便出現了一個接一個的麻煩。
趙延安應接不暇,他去找齊家想要尋條路子,可齊家也自身難保。
齊家二爺早年愛玩,手上有好幾條人命,明明已經用錢權壓下來的事如今卻突然被翻了出來。
無論齊家人如何遮蓋都無濟於事。
就像是有一隻透明大手在暗中操縱棋局。
輿論發酵得太快,今天一早齊家二爺已經被警方帶走了。
可偏偏,他所涉及的齊家產業太多,見得了光的還好,還有那些根本就見不得光的!
若真剝繭抽絲查下去,齊家不死也要蛻層皮!
趙延安也在此時意識到,也許自己公司出事並非意外……
他也才意識到,自己太高看自己了。
趙延安一邊處理著公司的事,一邊在迫切地尋找著陶年。
可無論哪一邊,他都沒能得到一個好結果。
齊家倒臺太快。
京北風雨欲來。
這一切都太熟悉,幾個月前,許家也是這樣……
但又不太一樣。
許沉是釜底抽薪,而齊趙兩家,則是彈盡糧絕,面對許沉的反擊毫無還手之力。
……
宋寧跟我說著京北如今的形勢。
話語裡都是對她老板的欣賞敬仰:「許四爺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
我看了她一眼:「這世上聰明人很多,你要是喜歡聰明的,可以從別處挑。」
這段時間都是她來照顧我,偶爾也會陪我聊聊天。
所以跟她說話時,我也沒那麼緊繃了。
宋寧笑了:「怎麼,怕我喜歡上許四爺啊?這你就放心吧,我有自知之明,這種男人,別招惹最好。」
等我吃完飯,她將飯盒收好。
離開前,她說:「四爺讓我跟你說一聲,趙延安可能快要查到這了,你若想走就盡快做決定,四爺幫你。」
我眨了眨眼睛:「替我謝謝四爺。」
說實話,許沉是我見過最慷慨的老板。
不過也許是因為我這張與他早逝未婚妻相像的臉。
跟在他身邊四年,我學到了很多東西。
起初,我總是會出錯,會把事情弄得一團糟。
可在我惶恐時,許沉就總是笑笑:「沒關系,你隻是還不熟練而已,下次讓我看到你的進步可以嗎?」
他對我,始終有著超乎尋常的耐心。
有時候我也好奇,他的那位未婚妻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能讓他終身不娶,念念不忘這麼多年。
連帶著,我也得到了許多便利。
許沉慢慢把我教成了一個合格的秘書,但我卻沒為他服務太久。
如今,他又要操心把千瘡百孔的我送走。
也許從一開始我被趙延安送到許家時,對許沉而言,這就是個賠本買賣了。
以後再報答他吧,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我轉頭看向窗外,一隻白鴿正好飛過。
陽光明媚,天空瓦藍,空氣仿佛帶著甜醉氣息。
11
趙家的情況比趙延安想象的還要糟糕。
一旦外表美麗的空殼剝下,就會露出裡面腐朽糜爛的內裡。
趙家存在的時間太久,所以存在的問題也太多。
就像一個沒有打好地基的房子,蓋得再高再漂亮,稍稍一經歷風吹雨打,便會搖搖欲墜。
許沉隻不過抽走了支撐著這房子一根棍子罷了。
可趙家就已經分崩離析,猶如一盤散沙。
趙延安不得不用所有的精力和時間去應對,可還是無濟於事。
他並不傻,短暫的崩潰後他開始思考。
他不再做無用功,而且幹脆利落地宣布破產。
趙家垮了,他就重新開始,再造一個屬於他自己的趙家。
而新的趙家,他會步步為營,打好根基。
他有謀略有手段有人脈。
東山再起不過是時間問題。
而他還年輕,經得起失敗。
從某方面來說,趙延安確實很有魄力。
但夜深人靜時,他總會一個人窩在房間。
這段時間他吸煙吸得很兇。
精神恍惚間,他總能想起陶年。
想起當初那個,自願充當他壓力釋放器的女孩……
再聽見陶年的消息,是在兩個月後。
趙延安開了一天一夜的車,又坐了好久的船,終於趕到了那個小島。
島上有家療養院,是二十年前許家出資建設的。
離療養院越近,趙延安心髒跳動得就越快。
站在療養院門口,趙延安停下了腳步。
他有些……不敢進去。
他不敢面對陶年。
不敢想象,現在的陶年變成了什麼樣子。
就在他在門口躊躇時,療養院裡突然走出來一人。
「趙總?」
趙延安聞聲,抬頭看過去。
是個陌生的女人。
見他皺眉,宋寧連忙道:「你也許不認識我,我是許四爺的保鏢,曾經在你的私人別墅做了幾個月的女佣,在半夜劫走了你青梅竹馬的陶小姐,不知道你是否有印象?」
趙延安猛地抬頭看著她。
宋寧又問:「你來這,是來看宋寧的?」
趙延安心髒劇烈跳動起來,幾乎是脫口而出:「她真在這?」
「啊,在這。」
宋寧說:「我也是代替我老板來看看她的,你跟我來吧?」
說罷,她徑直越過他,往小島另一面走去。
趙延安不解地跟在她身後:「島上還有其他療養院嗎?」
「沒有了,就你剛剛看見的那個。」
「那我們這是要去哪?」
宋寧翻過一座山坡,看著對面的汪洋大海。
她扭頭朝趙延安招了招手。
趙延安頓了頓,不知道為什麼,他心中越來越不安了。
等他走到宋寧身邊,他聽見她說:「你看,陶年的墓就在那呢。
「她說不想待在空蕩蕩的房子裡,於是我們遵從了她的意願,把她埋在了這裡。
「她說,她喜歡大海和自由。」
12
宋寧沒見過一個男人能哭成這樣。
趙延安跪伏在陶年的墳前,壓抑的哭聲不斷溢出。
一向不可一世的趙總在這一刻終於卸下了全部的偽裝。
暴露了他最痛苦最真實的情感。
「阿年……」
他輕輕喚了一聲又一聲,可沒人應答。
沒人笑著叫他哥,也沒人厭惡地叫他趙總,讓他滾。
墳前的狗尾巴草晃呀晃,趙延安甚至都不敢奢望這是陶年在跟他打招呼:
「阿年,哥錯了,哥真的錯了。」
趙延安的西裝早就蹭上了泥土。
手指因太過用力,嵌入墳前沙土,整個人狼狽不堪。
宋寧站在山坡上看著這邊,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掏出手機,對著趙延安拍了個視頻。
隨即發給了兩個人。
一個,是她的老板許沉。
另一個,還遠在大洋彼岸。
番外
趙延安在四十歲那年再次成了趙總。
他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雖然規模不大,但穩扎穩打,前途無限。
京北很多人都盯著他,也有想要往他這麼一個黃金單身漢身邊塞女人的,有這想法的人不少,可沒一個人能成功。
趙延安五十歲那年,夜裡突然進了醫院。
幾個專家再三確認,最後給他下了診斷——胃癌晚期。
聽到這個診斷,趙延安久久沒回過來神。
而後突然笑了,他說:「隻是養子,也會遺傳嗎?」
對於他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沒人敢接茬。
趙延安就這樣在醫院住了下來。
他沒有子嗣,幸而公司裡還有他培養的心腹手下,即使他在醫院, 公司也依舊能很好運轉。
趙延安住在醫院這段時間,偶爾也覺得挺好的。
這種每天什麼也不想, 什麼也不爭的日子,他太久沒過過了。
而且, 他在醫院認識了一個忘年交。
那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醫生。
聽說是從瑞士回來的華裔, 跟在科室主任身邊當助手。
他很幽默,情商很高。
趙延安覺得跟他聊天很舒服。
這天下午, 趙延安正在外面曬太陽。
那位年輕的醫生秦念年走了過來,將一條毯子蓋在了他的腿上。
「謝謝。」
趙延安朝他道謝。
「不客氣。」
秦念年覺得面前這個溫文爾雅的病人看起來很憂傷,於是他寬慰道:「趙先生, 不要太擔心了,你的病情控制得很好,治愈的概率非常大。」
他坐在趙延安旁邊的石凳上:「我的母親曾經也患有胃癌, 但她挺過來了, 我相信你也一定可以。」
「你的母親?」
趙延安看向他, 笑了:「你的母親一定是個很溫柔的人。」
「是。」說到母親, 秦念年臉上帶了笑容, 不知不覺就跟這位病人說了很多。
他說:「母親因為癌症在瑞士療養,從而認識了我的父親。我的父親是醫院的醫生,他鼓勵母親振作起來, 每天給她帶鮮花, 拍各種美麗風景的照片帶給她, 因為父親,母親積極治療,每天都很開心,很幸運, 抗癌三年後, 她戰勝了病魔,奇跡般地痊愈了。」
「但因為生病,她沒辦法再生育, 我是他們收養的孩子。」秦念年笑了, 「所以我也很幸運,能遇到他們。」
趙延安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突然變得有些恍惚。
秦念年囑咐了他幾句, 沒得到回應便也沒再多說。
我轉頭看去,隻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院外。
「本—」他掏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笑了笑。
他把屏幕正對著趙延安:「趙先生, 我母親給我打電話了, 我先走了。」
可他還沒站起來,趙延安卻一反常態地抓住了他的手。
趙延安愕然地看著年輕醫生的手機屏幕。
那是一張一家三口全家福的照片。
而在那上面,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那張臉, 幾乎夜夜都會出現在他的夢裡。
「陶年……」
趙延安呢喃自語。
他覺得自己看錯了,一定是看錯了……
秦念年卻詫異:「趙先生,您認識我母親?」
趙延安愣怔許久,抓著秦念年的手慢慢松開。
他最後看了眼那張耀眼的全家福, 用力地閉了閉眼。
秦念年聽見他說:「不認識, 是我認錯了。」
他不明所以,再次示意後,拿著手機走遠:
「喂?媽……
「我這邊一切都好, 您跟爸爸旅遊回來了嗎?」
在他身後,趙延安看著遠處,不覺間早已淚流滿面。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