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那樣的日子,和我未曾面世的大名一樣,被埋藏在塵埃中了。
連父母的容貌都那樣模糊,怎麼想也想不起來了。
隻剩下仇人的名字,還那樣刻骨銘心,夜夜在夢中出現。
害我幼年失去雙親的,正是蕭貴妃的哥哥,蕭將軍。
蘇靜月是我娘手帕交柳姨母的女兒,幼年母親走後,也許是可憐我無人照看,柳姨母常常白日裡將我接到蘇家,讓蘇靜月帶著我玩耍。
她比我大好幾歲,已經很有長姐的模樣風度。那幾年裡,父親早出晚歸,疲憊不堪,我能無憂無慮地長到十歲,可以說全因她待我如姐如母。
我最愛跟在她裙擺後面,央著她教我彈琴。
她不僅會翻花繩,描繡樣,還教我投壺,投鏢,射箭,好像無所不能,我不知道她哪來這樣千百般的花樣。
靜月姐姐的手帕總是那麼香,她的長發總是那麼柔軟烏亮,在我心中,姐姐就是無所不能的完美之人。
我看過她和鄰家的許二哥哥在春日裡放風箏,陽光下提著裙擺奔跑的模樣,好像冰雪都能剎那消融。
和現在眼前這個一潭死水的女人判若兩人。
她盯我良久,無奈地笑了笑:「你究竟是誰。」
她終究沒能認出我。
也是,年歲久遠,往事難追。
我沉沉地發問:「姐姐,當真不怨嗎?」
蘇靜月十六歲時,已經定下了和許家哥哥的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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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親眼見過她繡嫁衣時的喜悅神色,見過她望向窗外的憧憬。
誰知婚前不足一月,一紙詔書,許家遭難,她被召入宮。
再後來我家中變故,我流落他鄉,再沒了她的消息。
直到宮裡看見心如死水的她。
還有那個叫阿許的小宦官,面容也是那麼熟悉。
她怎麼會不怨。
蘇靜月搖搖頭:「不怨了,都是命吧。」
她的身上,早已經沒有了十幾歲時那種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像是一盆荒草,隨時都能被狂風驟雨吹進泥裡。
「即便阿許成了如今模樣,也不怨嗎?」
靜妃似有所動,眼神終於從地上挪開,蹙眉看向我。
「姐姐當真不知道,阿許是如何進宮的嗎?」
她的神情中竟然有惶恐。
「別說了,別說了。」
她眼裡竟然是懇求,她慌張地搖頭: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
阿許自始至終跪在一側,聽著我們雲遮霧繞的對話。
「阿許,你回靜妃這裡吧。」
我嘆氣,知道靜妃不會主動站在我這一邊了。
剛才我已經坦白成這樣,相信靜妃能明白,我對她並無惡意。
阿許卻抬頭,望向我:「我願跟隨麗妃。」
靜妃倉皇地看向阿許,阿許卻在望著我,懇求我的準許。
他眼中是一往無前的篤定。
靜妃平靜無波的眼中,隱隱閃過波光。
那一瞬間我真羨慕靜妃,即使在深宮之中,即使她自己都對未來沒有期望,也總有人站在她的前面,不由分說地要保護她。
14
午後,青鸞殿旁的空地寂靜無風,小宮女們匆匆穿行在宮中各處辦事傳令,不會往這邊多看一眼。
阿許獨自跪在我面前回話。
「我不明白,靜妃那裡很是安穩,你何須來我這……風暴中心?」我百思不得其解,「總不見得,你還覺得我要加害於她吧。」
阿許搖頭,眼圈兒泛著紅,似乎很是小心地斟酌詞句:
「娘娘……若是想要做什麼,光流言蜚語足以殺人。奴才知道,娘娘不是那樣……忘恩負義的人。」
我頓感背上根根汗毛豎起,驚出了半身冷汗。
我冷哼道:「你這話我卻聽不明白了,什麼忘恩負義的。」
他卻很是篤定:「娘娘從江南來,可曾見過靜妃娘娘從前母家的宅邸?
「那院子裡有滿牆的薔薇花,春夏之際,花朵盛放,可真是美極了。蘇府的夫人最是溫和良善,每逢春日,總要帶著自家的小姐們,去城隍廟中上香祈福,施粥行善。」
他話中暗示太過明確,若不知我是常年客居在蘇府的那個小姑娘,如何會向我描繪蘇府內宅的花景?如何會把蘇家獨女說成「小姐們」?
我嘆氣:「許二哥哥,想不到你還認得我。」
他抿唇,似乎是想要勾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可終究沒有了少年飛揚的神色。
「娘娘忘了,我向來過目不忘。」
許家二郎,那是靜月姐姐的心上人,還在書院時就是遠近聞名的博聞強記,過目不忘。
可現在卻拖著殘缺的身體,在宮牆裡伏低做小。
「既然認出來了我,才更要防著我呀。」我頓了頓,「我分明是想要以你為質,往後好要挾她。」
他笑起來,依稀還是意氣風發的少年:
「也許是年少記憶揮之不去,看見娘娘,總是想起還追在我們身後的小妹妹,不該是心思狠毒之人。」
他不該這麼信任我。
我早就不是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
縱然我的確對靜妃沒有惡意,但把阿許要來身邊,我的確隻有一個目的。
讓她無條件地,站在我這邊。
入宮許久,我慢慢查出,蘇靜月的入宮,許家的變故,阿許成了如今的樣子,千絲萬縷,都和蕭家有關系。
我原本以為,蘇靜月與我一樣,對蕭家有滔天的恨意。
本以為她會是我的助力。
卻不想她心灰意冷。
既然坦白,我索性直接問阿許:「那麼你來我身邊,是想要如何?」
「娘娘如何,奴才就如何。」他眼中閃動著光芒,似是激動,「奴才不知道娘娘入宮是什麼打算,娘娘若是要復仇,奴才便幫您復仇,娘娘若是要那個位置,奴才便幫您拿那個位置。」
我可笑又可嘆:「這番忠心,何必對我表示。靜妃地位一向穩固,蕭貴妃再如何也不會動她。」
「娘娘入宮,奴才就知道後宮的天要變了,變數對她,總不是好事。」
他俯首,「唯願護她周全。」
「那麼,告訴我更多的真相吧。」
15
那時,宮中蕭貴妃初次有孕,孕中多思而至體弱,心力不濟。
她讓皇帝為她空置後宮多年,也終於支撐不住,松了口廣徵良女,擴充後宮。
有大師稱,江南有世家貴女,能為宮中帶來吉子。
然而諭令下來,江南一帶的官員卻都不敢做這選妃的差事。
誰都知道蕭貴妃獨寵多年,雖然松口,但心裡肯定膈應。
到時候選去的人若是不好,皇上不高興,選去的人太好,貴妃不高興。
貴妃背後又是剛剛領了戰功的蕭家。
蕭家是北方簪纓之家,本就從來與江南世家不對付。
何況江南世家同氣連枝,從來不以嫁女入宮為榮。
於是一時之間,竟然沒人應選。
拖了月餘沒有結果,皇帝竟然讓蕭將軍親自來了江南。
蕭將軍借選妃之名,分明行的是利己之事。
誰家歷來與他不對付,他就治誰家不從諭令之罪。
誰家對他巴結討好,賄賂到位,他就上書大肆褒獎。
為了自保,難免有人悄悄投誠,成為蕭將軍的耳目。
不消多時,世家之間相互猜忌、相互試探,竟然成了一潭渾水。
許家正是他因私怨處置的家族之一。
而蘇家,則在他半是拉攏,半是脅迫之下,同意了蘇靜月入宮。
於是原本臨近幸福的蘇靜月,一夜之間,成了困在宮裡無悲無喜的靜妃。
她掙扎過,不甘過。
直到阿許出現在宮中。
那時才十六歲的蘇靜月,那樣驚恐無助,她匍匐在地上,握著已然殘缺的心上人的手,淚水一滴一滴地砸在宮中簇新的地板上。
蕭貴妃在她面前坐下,輕巧地笑著:「藏好你的心上人,別叫陛下知道了。」
「娘娘想要我的把柄,做什麼不成呢。」她的聲音如杜鵑啼血哀戚,「何苦拉無辜的人進來。」
蕭貴妃隻是高高在上地,把玩著自己新做的指甲:「本宮不過是成全你的心思。
「怨,又能怎麼樣呢?」
再怨再恨,年少好時光,本該有的美滿人生,也回不來了。
原來是這樣認了命。
我眼中的血紅如火燃燒。
「他怎麼敢!在西北威震一方不算,還要把江南圈入自己的勢力嗎?」
「蕭將軍待陛下,是如父如兄的情誼。陛下信重依賴他,也是常理。」
「是嗎。」我冷笑,「那時陛下還年輕,耳目不清,又待他如父如兄,所以放縱。如今可不一定了。」
從前皇帝信任他,也怕他,能輕易被他蒙蔽。可如今陛下已到而立之年,怎麼可能再任由他作威作福。
「蕭將軍明面上與江南世家再無往來,其實已然安插了自己的人手,是嗎?」
阿許似乎並不訝異我會這樣問他,甚至迅速報出了一串名錄。
「可有證據?」
「有。但缺引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
無緣無故,是不可能去查這位大將軍的。
我需要朝中有自己的人手,需要別的事由查起,才能找機會翻起驚濤駭浪。
16
距離我進宮已過去一年,這一年裡,青鸞殿夜夜燃燭,春色常駐。
有時我也有些奇怪,蕭貴妃似乎並不把我當作威脅,一點都沒有向我出手的意思。
她不動,我也不動,我們好像是兩隻對峙的貓,僵持平靜地等待著對方先出招。
我正出神地想著她葫蘆裡會賣著什麼藥,忽然察覺到身邊的宮女小雲默默地在我手邊換上了熱茶。
小雲是我進嫔位時提拔上來的宮女,來自小綠的一力推薦,說是宮裡一同長大的發小。
她自小在宮裡長大,人十分機敏,卻又沉穩老實,話不多,卻能句句說在我的心坎上。
她本名曦雲,十分文雅的一個名字,人也很是文雅。
我卻惡趣味地隻叫她小雲。
小綠倒是很受用,說這樣她和小雲就很相配,一看就是一個宮裡出來的姐妹。
小雲也隻是默默地認了這個名字,每日和小綠一起默默地跟在我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