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喚了聲太初劍。
「麻煩你了。」
太初劍平穩地落在地上,一下子變大,足以承載四五人。
我朝著身後那三人喊道:「上前,快點。」
辛遙上去後見我無動於衷:「阿月快點啊!那窟窿要關閉了。」
我什麼都沒有說,退後一步。
「抓穩了。」
話音剛落,太初劍快似一道流光,在破口閉攏之際闖了出去。
這也算是答應了天音山掌門了。
21
我轉身,邁步進入深山。
「你為何不逃?」
是那道熟悉的聲音。
如今的我經脈斷裂,修為全無,唯一傍身的太初劍也不在,隨便來個沒成形的小妖獸都能殺死我。
「你既然將我引來,那就不會讓我死。」
他微滯了一會兒,然後大笑:「不愧是他們的女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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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誰?」我抓住重要字眼。
他讓我繼續走,答案自然揭曉。
不知道走了多久,頭頂是日月流光作伴,這大荒天地靜得隻剩下我的腳步聲,像是被六界遺棄。
他隻說讓我走,卻不告訴我往哪裡走。
我眼裡漸漸露出迷茫。
無數個晝夜過去。
這日復一日的孤寂,讓人甚至無法辨別自己是生是死。
我走到一條溪水邊,也顧不上會不會遇到什麼兇獸,將整個頭扎進去,然後抬起。
累。
這是我第一感覺。
膽顫腿抖。
我就躺在溪水旁,緩緩閉上眼睛。
那人有些焦急:「快起來,繼續走!」
我累得連眼皮都睜不開,有氣無力撕扯著幹啞的嗓子道:「我找不到,走不出去的。」
22
一聲鳳啼。
將我喚醒。
日光湛湛,我盤腿坐起,驚奇地發現身上的傷口居然全部愈合。
我幻出一塊鏡子,臉上的疤痕全部不見了,膚色白如玉石。
沉重的古鍾聲響起,一道道數丈高的虛影出現。
他們臉上被白霧纏繞,窺不到面目,個個白衣磊落,自帶讓人不敢直視的神威。
可我渾身沒有感到任何不適,反之,丹田和經脈瘋狂吸吮著這天地孕育而生的靈力。
「等了上萬年,終於來了。」
「這就是東辰上神的女兒?怎麼這麼狼狽?」
「司玄呢?這就是你護的人?」
一道白光,那從來都在我腦海裡的老神仙,倉皇跪下認錯:「司玄有罪,當年六界大亂,天道一直在追殺我,中途險些傷命,傷了真身,沒能護好瑤光上神。」
原來他們是神。
一位看起來溫柔慈祥的女上神輕輕喚我:「瑤光,我是你母親。
「你受苦了。」
簡單的四個字,卻讓我無悲無喜的雙眼,起了波瀾。
23
我是這萬年間第一個出生的神。
也是最後一個。
眾神與天道周旋,他們派司玄護送我到安全的地方。
司玄舍身將我藏匿於人間,真身沒了,他隻能留著一魂住進我的識海。
直到這場浩劫過去許久,才敢讓我現世。
而指引我來這裡,就是為了喚醒我被封印的神脈。
我陷入了漫無邊際的沉睡中。
這期間,眾神一直用天地靈寶滋補我的身體。
母神說,當年父神為了保住他們,以身祭奠,將這裡脫離天道擺布。
我問她,恨嗎?
她撫摸著我的頭。
「恨的,可是時間太久,活得太長,它蹉跎了這份執念,我隻想要你好好的。
「我們是神,在其位,承其重,生來便是護著弱小的,若是為了一己之私,禍連無辜,導致六界生靈塗炭,那便是對不起你父神的心血,對不起我們先祖的犧牲。」
她身上肩負著父神的囑託,父神讓她活著,護著神界這最後的幾個神。
我安靜地問她:「若是我反了這天道,你們會怪我嗎?」
母神面色不變。
「我想攔你,可也知成神成魔孰輕孰重,你若不報此仇,心神定會入魔,還不如讓你痛痛快快殺一場,從此天高海闊,活得自在。」
我心頭突然明淨。
大荒的幾十年,體內的滅魂針也全然消失,修為扶搖直上九萬裡。
離開前,母神往我身上注入神力,虛弱地一笑:「兒行千裡母擔憂,我還是不放心。」
與此同時,我才知道,他們不是出不去,而是自己不願意離開。
「這裡多快活,還沒有那麼多煩心事,對抗妖魔兩界,有仙界就夠了。」
我與他們拜別。
「多謝諸位叔叔伯伯傾囊相授,我瑤光,定會討個公道!」
24
枯榮一瞬,四季一息。
我從大荒出來後,距離大宗門被滅已經過去了一百年。
終於出來了。
太初劍劃破半空而來。
我在裡面待了多久,它就在這裡等了我多久。
如今的我已堪破大道,所念所想也不再顯於臉上了。
這得道成仙的一生,都是與天爭,與地爭,與人爭,與己爭。
現在,我要與天道爭一爭。
我縱身一躍,腳踏冷風。
「太初,隨我殺上九重天!」
浮光掠影間,一行千裡。
仙界今日好不熱鬧,因為小帝姬的生辰宴到了。
四海八荒就這一個小帝姬,自是辦得風風光光。
隻是自從她的愛寵朱雀被一個凡人所殺後,她亦被天帝拘禁在仙界,因此脾性越來越不好。
動不動就拿仙娥出氣。
眾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後來,還是天帝屈尊降貴過來哄她。
「一隻朱雀而已,你想要,父君再給你捉。」
就這樣,被哄得高高興興的小帝姬出席了。
25
仙界我未曾來過,可是我識得南天門。
天兵正要攔,被我輕輕一揮,他們就驚恐地趴倒在地。
這是神力,消失了萬年的神力!
我隻身持劍闖過南天門。
攔路者,殺!
反抗者,誅!
殺戮之始,令仙界惶恐。
翻飛的白衣上,沾著他們的血。
我不禁冷笑。
原來所謂的神仙,也是這般不堪一擊。
天帝震怒:「李素影,你這是找死!」
我很滿意地看到小帝姬的臉上慢慢出現懼意。
她穿著繁復的宮裝,步步後退,躲在天帝身後。
「父君她要殺我!快降住她!」
天兵天將一擁而上,可是隻是一剎那,他們就變成血霧。
天帝這才看出我的不對勁,面色一寸一寸白下來,手掌收緊。
他也在害怕。
太初劍抵地,我溫柔一笑。
「見到本神,爾等為何不跪?」
霎時,神威一顯,在場的仙者顫巍巍地匍匐在地,嘴裡喊著:「恭迎瑤光上神歸位!」
我瑤光,乃上古戰神東辰上神和風神孕育的最後一個神明。
也是這六界,唯一的神!
爾等隻配膜拜臣服!
小帝姬頷首跪下,整個身子在發抖。
我用劍挑起她下巴:「抬起頭來。」
劍入三分,女人的臉上劃開了一個口子。
從前那個生來高貴的仙界小帝姬,如今也隻能驚恐地跪倒在我腳底。
原來做強者竟是這般滋味。
「看清我這張臉,我是李素影,那個被你殺光手足,扔下萬鬼窟的凡人李素影!」
我居高臨下,她卑微為芻狗,抖如篩糠。
「畜生,站起來說話!」
她哭泣地向天帝求救,可是被我一劍刺進心口。
再一劍,是腹部。
在場的仙人驚駭,可無人敢阻止。
再次提劍時,天帝怒目圓睜,擊來一掌阻止。
「住手!」
我舉劍直入,與他廝殺。
太初一顯,震蕩四海,其威力令仙界地面生出罅隙,眾仙倉皇逃命。
「天道,你不管嗎?」天帝痛聲道。
誰知,那天穹平靜得連一絲波瀾都沒有起。
他知道,天道不會管了。
因為我是神,是這世間唯一的神。
它管不了,也不能管。
否則,九州亂套,妖魔兩界本就蠢蠢欲動,上古那場大戰讓他們養精蓄銳到現在,而我,是維持六界的紐扣。
我目光冰冷,覷見想要偷偷逃走的小帝姬。
徑直將太初劍扔出去,置於她的上空,然後手上虛空畫符,瞬間,自她腳底開始蔓延出繁復的古老符文,不斷擴大。
我飛身於半空,笑道:「你不是一向瞧不起我們這些凡人嗎?那我便用凡人的陣法誅殺你!」
她臉色蒼白,還未來得及求饒。
我大聲一喝:「殺!」
小帝姬尖叫一聲,面孔瘋狂扭曲,血從她的七竅流出,斷骨,取筋,血肉剝離。
整個過程痛苦且漫長。
我在折磨她。
女人的慘叫聲讓整個仙界都為之震撼。
這血淋淋的一幕,被天帝目睹,他卻不能阻攔。
可是還沒完,我就站在那裡,俯瞰著他。
「天帝,你可認罪?」
他微微張口,脊背彎下幾分,以一種屈辱的姿勢。
「吾認。」
我又劍指天道:「萬年前,我父神因你而死,我偌大神界被你摧毀,你可認罪?」
天雷乍現,卻不敢降。
它認,我便放下屠刀。
它若不認,我就墮魔。
攪亂這世間!
26
番外:
我拒絕了天帝住仙界的請求。
而是回到了人間。
大宗門被天道修復到了從前。
萬物復蘇,什麼都在,隻是沒了那些人。
我安安靜靜地走遍了宗門每一個角落。
去了每一個人的墳墓前一一敬酒。
告訴他們,兇手已誅,望他們安息。
我貪圖兒時的記憶, 回到房間開始尋找從前那些東西。
一個模樣別致的匣子不知何時放在了顯眼的桌子上。
上面被人加了符文,原本我以為打開要費一番力, 誰知手剛放上去,蓋子自然開了。
裡面的東西更讓我意外,是一疊疊封好的信。
我將匣子帶到大宗門最高的山巔上, 慢慢看。
第一封是師父的,他一向寫字不好看,以前總是被掌門們嫌棄。
可是這封信,他像是極其珍重, 一筆一畫:
「小素影, 轉眼間你都幾百歲了, 為師是看著你長大的,沒什麼可說的,但是!你小子能不能別偷偷修煉?長不高啊!」
似乎都能想象到胡子邋遢的老頭,對著油燈, 抓耳撓腮寫這封信。
我淡淡一笑,認認真真收好。
第二封是大師兄的, 寫的信也跟他本人一樣,話少。
「生辰快樂。」
但是他信封裡還塞了一個金釵, 那好像是某次下山時, 我隨口說了句好看, 後面因為去除妖,就將這釵子拋擲腦後了。
我愣愣摩挲著這金釵。
第三封是二師兄。
從信裡也能看到他吊兒郎當的模樣。
「哈哈哈哈!被我騙了吧!什麼都沒有!算了算了, 怕你被氣哭,等我下山, 給你帶最好吃的糖葫蘆,東街那個桂花糕你肯定沒有吃過,下次給你一並帶回來。」
我幾百年的修為,全沒了。
「□-」三師姐最直白,兇巴巴讓我下次練劍不許再讓, 但是末尾時,還是說了句生日快樂,畫上了一個笑臉。
四師姐話最多了,洋洋灑灑寫了好多頁,無非都是些叫我怎麼穿才好看,怎麼才能摸透男人的心。
「哎呀呀, 都怪二師兄,非要聯合我們演戲, 將你騙去思過崖, 說要給你看看人間的煙花,我是悄悄說的, 誰讓他上個月搶走了我最愛的胭脂送給了別人,氣死他!」
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一滴淚重重砸在明黃的信紙上。
我眨了眨眼,快要看不清東西。
突然, 寂靜的夜空中綻放了一束銀色花火。
接著, 第二束,第三束……
山巔視野寬闊,我的眼前,是一片銀海, 美到讓人窒息。
許久未有人氣的宗門門口,爬上來三三兩兩的人。
走在最前頭的辛瑤興奮晃手。
「阿月,我們來陪你過生辰!」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