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弟弟補課費錢。
所以爸媽讓我這個高三的年級第一輟學,補貼初二還考年級倒一的弟弟。
我爸洋洋得意地覺著不讓我讀書是家事,旁人管不著。
直到村長親自到我家請我回去念書,他才知道。
什麼叫做請神容易送神難!
01
「你輟學吧。」
當我爸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通知我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我在做夢。
所以我毫不猶豫地伸手掐了他一下。
看到他因為尖銳的疼痛而像隻張大嘴的蛤蟆一樣瘸著腿跳起來時,我這才確定,這不是夢。
我爸,的的確確,讓我退學。
讓我一個高三的學生退學。
「缺掛號費嗎?親爹。本市精神院腦科,掛號費十五一位,我請你。」
去看看腦子吧!
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嗎?
也許是我語氣中的嘲諷太過明顯,我爸的臉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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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怎麼能這麼對我說話,我是你爹!讀了這麼多年書,老師就是這麼教你的嗎?讀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還高材生呢,我看你就是一活畜生。」
「理由。」
我敲了敲桌面,示意他有屁快放,我沒那麼多時間跟他一起當別人茶餘飯後的笑料。
沒看到校門口已經有人伸長脖子往這邊看了嗎?
「我讓我自己生的女兒輟學要什麼理由……」
我爹眼睛一瞪又想發脾氣,在我冷漠的眼神中氣焰又漸漸蔫了下去。
他不情不願的說:「家裡沒錢了,天賜補一次課要 500 塊,給他補課就請不起人去地裡幫忙了,想讓你輟學回來給家裡搭把手。」
我爹的聲音越來越小,脖子也縮了起來。
我則是翻著白眼笑了起來。
氣笑的。
「魏天賜那個成績用得著補課?」
我恨不得把我爹的腦子拎起來甩一甩看看裡面裝的是不是漿糊。
「初中七門課,你寶貝兒子七門加起來沒我一門考得高,文曲星下凡都得搖著頭走。你不讓你看著就沒學習天賦的兒子滾回去幫忙,反倒讓我這個高三的年級第一輟學?」
你腦子被驢踢了吧。
「就是因為學得不好所以才要補課啊,你懂什麼,天賜是男孩,男孩都發力晚……」
我爹試圖辯解,我卻懶得再聽。
手一甩就準備回學校。
卻被我爹一把抓住。
「不行,你今天必須跟我回家,輟學!」
「魏單傳。」我扭過頭陰森森提醒他:「我可還沒成年呢。」
弄你不犯法。
我爹被我嚇得一個激靈,可不知怎的,他對我輟學這件事意外的堅持。
死抓著我不放。
福至心靈般,他想起了我媽:「魏嬌嬌,這事你媽點過頭了的。」
我媽?
從小到大,我媽一直是我的軟肋。
如果不是她,我大概早就脫離了這個重男輕女愚昧無知的家族了。
既然我爸搬出了我媽……
我思考了很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不就是學嗎?我輟。」
「不過魏單傳。」我似笑非笑的看著得意的忘乎所以的我爸,悠悠添了一句:
「輟學容易,你要是再想讓我回來讀書,可要跪著求我了。」
02
我回教室收拾東西的時候,正好碰上我的同桌小胖。
吃飽喝足的小胖愜意的從門口晃進來,一屁股坐在座位上,跟我拉呱:
「又去外地比賽啊傲天,啥比賽啊這麼急?」
邊問邊從校服口袋裡掏出一管阿爾卑斯草莓糖,給我桌上放了半管。
高三學習用腦量大,糖分需求高,糖是校園小賣部裡最暢銷的單品之一。
大家都知道我家庭困難,所以買了糖什麼的都會分我一點。
不過這次不用了。
我把糖推了回去,隨口回道:「不是比賽,我輟學了。」
「哦,你輟學了。」小胖悠闲的往自己嘴裡扔了一顆糖。
「啥,你輟學了!」
小胖尖叫起來,因為他過於激動糖卡著了嗓子眼,使得他驚天動地地咳了起來。
引來了一群人圍觀。
但風暴中心的小胖並不在乎他自己,他把糖咳出來,朝著周圍人吼道:
「快去找老袁!鳳傲天瘋了!她要輟學!」
班裡瞬間炸開了鍋,有人跑去找老師,也有人衝上來七嘴八舌地勸我不要想不開。
簡而言之。
整個晉西北都亂成一鍋粥啦!
老袁到的時候,小胖正在跟我對峙。
他死死守衛著我的桌子,就像處女守衛著她的貞操,我一碰他就會發出高分貝的尖叫。
「魏嬌嬌!」
我一扭頭,就看到站在人群後的老袁。
小胖像是看到了救星,兩眼都在放光。
「老袁!」他深情呼喚。
你快看你的鳳傲天瘋了!
她竟然想輟學!
老袁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臉上的肉因為嚴肅還顫了顫。
「嬌嬌,有什麼困難你可以和老師說,你不能輟學啊!」
他的年終獎!
03
「荒唐!荒謬!荒誕!」
辦公室裡老袁怒發衝冠,連用三個詞表達他的不滿。
或許是怕屬於成年人的怒氣嚇到柔弱未成年的我,老袁又轉過身輕聲細語地安慰我:
「嬌嬌你不要怕,你就待在學校裡安心讀書,你放心,誰也不能把你帶走!」
我沒怕。
我抱著水杯,一臉無辜地看著如同紅臉關公般的老袁。
最後還是在老袁炯炯的目光下嬌弱的點了點頭。
我好柔弱哦。
就在此時,門口傳來了一陣喧鬧。
隻見我爹氣勢洶洶地推開門,怒喝一聲:「魏嬌嬌!」
我抱著水杯往老袁身後躲了躲。
看見我動作的我爹更是怒不可遏,伸出手就要抓我。
「好你個***的魏嬌嬌,天殺的你敢騙老子,你不是說去教室收拾書嗎,怎麼他媽的收拾到辦公室來了?你是不是以為有了老師撐腰你就不用輟學了?***我告訴你***想都***別想!」
我爸的汙言穢語不要錢一樣的噴射出來,襯得我弱小可憐又無助。
「你幹什麼!」
老袁像個英雄一樣擋在我身前,怒不可遏「這裡是學校,注意你的言辭!」
少在這裡發癲!
老袁忍了又忍,才忍住沒罵出聲來。
我爸可不管。
他是九年義務教育漏網之魚,沒文化,也沒素質。
看見老袁人高馬大的攔在我跟前,他不敢朝著老袁動手,幹脆往辦公室一躺,拍著地就開始哭。
「蒼天啊,大地啊,祖宗啊你們睜睜眼啊!光天化日之下,親爹要帶孩子走還被老師攔了啊!俺的女兒啊……」
他一邊哭一邊滾,滾到了辦公室外的走廊上,引來了一群學生圍觀。
看到有人圍觀,我爹哭得更起勁了些
「天殺的老師,那是我親閨女啊!你死拽著不放手,是不是對我閨女有壞心啊!」
我爹好像覺著自己抓到了老袁和我的小尾巴,嚎得更大聲了。
「你這個生孩子沒*眼的老男人,俺閨女才十六歲啊,你是不是人啊!你們都來評評理啊,男老師拽著女學生在辦公室不讓走啊!」
周圍人越聚越多,不少不明真相的人聚在一起,看著老袁的眼光也逐漸帶了些異樣。
老袁是老教師了,在學校裡向來德高望重,是體面人中的體面人。
被我爹這個混不吝的一折騰,急得滿頭是汗,這下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可任是這樣,他還是牢牢地堵在我身前,不讓我爹靠近我分毫。
最後是我看不慣我爹欺負老實人,自己走了出來。
「別嚎了。」
我漠然的踢了踢在地上打滾苦嚎的我爹。
可我爹自覺被人圍觀得了益處,兀自嚎得起勁。
萬般無奈下的我嘆了口氣,把杯子裡的熱水潑到了他的臉上。
在我爹的慘叫聲中,我冷靜的聲音顯得異常清晰。
我又說了一遍:「別嚎了。」
這次是熱水,下一次,我潑得可就是開水了。
或許是聽懂了我的未盡之言,我爹怯怯地住了嘴。
他麻溜的爬起身,就要拽我走。
卻被老袁拉住了。
「嘿你這個鱉……」
我爸回頭又要大罵,卻在我冰冷的注視下默默住了嘴。
我是個瘋子。
還是個未成年的瘋子。
所以在非必要情況下,他不會惹惱我。
我轉過頭,又擺出了自己在學校那副慣用的笑臉,輕聲細語地安撫老袁:
「沒事的老師,我很快就回來。」
「真的嗎?」
老袁巴巴地拽著我的衣袖,像被黃世仁搶走喜兒後悲痛欲絕的楊白勞。
「你立字據。」
「立啥字據,她是輟學,回來幹啥……」
我爸不甘心的在旁邊插嘴,被我一腳踩在了鞋上。
吃痛的他委屈地閉了嘴。
最後,我還是抱著書包跟我爹走了。
徒留老袁一個人在身後老淚縱橫的奔跑著:
「嬌嬌,我們還會再見嗎?再見的時候你要在學校好不好,你的世界沒有我了沒關系但你一定要繼續上學啊嬌嬌!嬌嬌,沒有你我怎麼活啊嬌嬌~嬌嬌你帶我走吧~嬌嬌啊~」
04
回村的時候正在下午,村裡各家都在地裡,熱火朝天的正在割麥子。
路過田裡的時候,正好碰上了隔壁的王嬸。
王嬸打量了我許久,才頗有些不可思議的嚷嚷了起來。
「這不是魏家的嬌嬌嘛,咋回來了?」
我爹咧著大嘴回道:
「這不地裡農忙,就叫她別念書了,回來幫忙!」
王嬸瞪大了眼睛:「嬌嬌念書不是挺好的麼,前兩年中考出成績的時候,村裡不還送了紅綢緞,敲敲打打熱鬧了一路哩!」
「死記硬背蒙的唄,她就是運氣好。」
我爹一臉的滿不在意:「女娃子讀書能有什麼出息,腦子差,沒後勁!要說念書啊,還是得指望男娃。就像俺家天賜,嚯,那大腦門,锃亮!一看就是當狀元的料子!」
我爹洋洋自得的誇贊著。
王嬸似笑非笑,眼珠子一轉,不知是拱火還是奉稱,附和著我爸的話:「是啊,女孩讀書沒用,越讀心越野,還不如早點輟學補貼家用呢。還是你想的長遠」
我爹好不容易找到個貼心人,感動壞了,停在路邊就想跟王嬸多說兩句。
結果王嬸身子一扭,跑得比兔子還快:「魏家的,我想起灶上火沒燒開,就先回家了哈!」
我爸沒了捧場的觀眾,也失了興致,隻能悻悻地帶我回家。
到了我家那個破敗的小院,我爸終於找回了自己的精氣神。
他一腳踹上大門,聲音洪亮:「孩他娘,我帶孩兒回來了!」
「天賜,天賜回來啦!你回來的正好,媽做了你最愛吃的……」
我媽穿著一條破舊的圍裙,歡歡喜喜地打開了門。
看見是我,很明顯的愣了一下。
「媽,是我。」
我抱著書包,很平靜地問道:「你做了什麼好吃的?」
「呀,是嬌嬌啊。」我媽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皲裂的手不自在的在圍裙上擦了擦。
她的聲音發緊,聽上去幹巴巴的:「也沒啥,就是做了隻雞。」
說起雞,她又重新歡喜起來,熱情地招呼我:「嬌嬌回來了,快去洗手,媽媽做了雞,你也嘗嘗媽媽的手藝。」
05
我媽確實做了一隻雞,一隻沒腿沒翅膀的雞。
「快來吃啊。」
她熱情的招呼我跟我爸吃飯。
我看見她揮舞著筷子,把雞背上多汁的肉夾到了我爸的碗裡,又把略有一些柴的雞胸肉夾到我的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