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知道她雖然無父無母,但從小生活在鄉下的外婆家。
農村重男輕女的情況更嚴重些,陳橙保證畢業以後每年都給他們轉十萬,才能去讀大學。
她工作以後,外婆家裡的親戚還時不時跑到她的住所,索要額外的錢。
怪不得研究所薪水上萬,還時常補貼,陳橙卻住在破舊的城中村裡。
原生家庭長年累月的吸血和突如其來的重病,恐怕早就把她的存款榨幹了。
我無聲地笑了一下,反正宋嘉遇也有些積蓄。
就是不知道,夠不夠喂飽這些吸血鬼的。
7
過了幾天,籤好的離婚協議寄到了律所。
一起寄過來的,還有張紅底金字的請柬。
我看了眼上面熟悉的名字,便扔進了垃圾桶裡,起身去民政局。
在民政局門口,我看到了像連體嬰兒一樣的兩個人。
陳橙緊緊抱住宋嘉遇,絲毫不顧別人的眼光,幾乎是整個人扒著他半邊身子。
但宋嘉遇身高快一米九,而陳橙才剛剛一米六,身高差距懸殊,讓她幾乎是把宋嘉遇往下拽的樣子。
相顧無言,我們進去申領了離婚證。
綠色的證件拿到手裡,宋嘉遇望著我,嘴唇一張一合,做了個對不起的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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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隻想笑,對不起可真是個廉價的東西。
就在這時,陳橙突然彎下腰,對窗口裡的工作人員問:「我老公今天離完婚,可以現在就跟我領結婚證嗎?」
她聲音好大,絲毫不顧及別人的感受。
我都能察覺到背後幾對新人投來的異樣視線。
工作人員目光在我們三個人身上來回,表情有些微妙。
「可以同一天。」
陳橙便迫不及待,拉著宋嘉遇坐到我們剛才的位置去。
宋嘉遇表情有些難堪:「就不能換一天嗎?非要今天?」
「工作人員都說了可以同一天離婚結婚,這有什麼?」她有些不滿,「而且你都答應我了,病好了就娶我,我現在已經好了啊。」
「你可別氣我了,醫生都說了我這病跟情緒有關,都是被你氣的。」
宋嘉遇欲言又止,最後皺著眉頭,什麼也沒說。
我瞥了他們一眼,拿起包離開辦事大廳。
陳橙在背後大聲叫住我:「江霽,請柬你收到了吧,我跟嘉遇下個月結婚,會請好多大學同學,你也記得來啊!」
……
將房子託付給中介,我投入工作之中。
半個月後,律所來了個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宋嘉遇導師張德的太太,她保養得宜,舉止優雅,一開口便直截了當。
「我一直聽說你是個很厲害的律師。」
「我懷疑我丈夫出軌了,而且在轉移財產,有沒有辦法保全我的財產?」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受了她的咨詢。
查看證據時,我忽然發現其中一張圖裡對方的頭像,跟陳橙微博賬號的頭像一模一樣。
我起了疑心:「你的證據來源是?」
「這是我在張德的備用機裡發現的,他平時從來不許我碰他的東西,那天剛好落在家裡,所以我就看了一眼。」
張太太臉上猶帶著嘲諷的笑意。
「解鎖密碼還是我們女兒的生日。」
「這幾個人的備注都是數字,聊天內容雖然不露骨,但我直覺覺得很奇怪,所以才想著給你看看,能不能作為我們夫妻感情破裂的證據。」
「這些恐怕不足以起訴離婚。」
她嘆了口氣:「那我再找找,接下來有什麼風吹草動,我隨時跟你聯系求助,好嗎?」
我點了點頭,將張太太送到門口。
但猶豫片刻,我輕咬下唇:「聽說張先生的侄女下個月要結婚了。」
張太太有些驚訝地看著我。
「他和我都是獨生子,哪有什麼侄女。」
回到辦公室,我撥打舍友的電話,向她要來陳橙的資料。
她大學的時候是學生會會長,陳橙也進過學生會,所以簡歷信息還存在電腦裡。
看到資料以後,我才恍然大悟,知道為什麼那串數字有些熟悉。
因為那是陳橙大學的學號。
8
這段時間裡,大學舍友常發來陳橙朋友圈的截圖。
他們重溫大學校園,去我和宋嘉遇最初表白的湖畔長廊約會,去婚紗店試妝,布置婚禮現場。
光是試婚紗的照片,就發了幾十張。
陳橙在落地鏡前擺著各種各樣的姿勢,自以為美美的。
但實際上,她太瘦了,穿最小號的婚紗都顯得空蕩蕩的,仿佛能從領口看到腳,而且婚紗的質感也很廉價。
倒真是像極了僵屍新娘的 cos。
我看著照片角落裡,宋嘉遇面無表情地坐在沙發上玩手機。
想起過去我們去試婚紗,他總是笑著注視我。
然後細心地告訴我每一件婚紗的優缺點,陪我從早到晚。
可那又如何呢?
舍友告訴我,宋嘉遇的母親不滿意陳橙,覺得她得過癌症而且還是乳腺方面的,各方面條件還不如我。
為此三個人吵了好幾次架,每次一吵架,陳橙就吐血。
然後哭著說:「我是個病人,你們就不能讓讓我嗎?難道生病了就不配擁有愛情嗎?」
不僅如此,她還把自己和宋嘉遇的愛情故事發到網上。
說自己是個默默無聞的追求者,而宋嘉遇是她仰望著的一束光,她怎麼也沒想到這輩子有機會能擁抱太陽。
講述得十分生動,感人肺腑,唯獨隱去了我的存在。
因此收獲了一大批祝福她的粉絲。
後來她就開始在網上編纂出宋嘉遇有個前女友,經常冷暴力她的心上人,從來不給絲毫的關心。
——一看就是我。
好在她沒說出我的名字,隻用了字母 J 來代替。
所以那些口誅筆伐罵不到我頭上。
或許是害怕會像我一樣被網暴,宋嘉遇的母親最後同意了這場婚事。
我看到陳橙的社交賬號,她剛好更新了一條視頻,喜洋洋地公布了自己的婚訊,並且告知粉絲婚禮當天會全程直播。
評論還很少,我眯著眼,發了條留言:「祝你婚禮順利,跟喜歡的人鎖死一輩子。」
不過幾秒鍾,她回復:
「嗯嗯,好不容易在一起了,我不可能放手了,謝謝姐妹的祝福。」
婚禮如期而至,我進了陳橙的直播間。
這才發現,他們婚禮的場地是個普通的小飯館,看起來十分擁擠。
舍友跟我說,宋嘉遇是二婚不想大辦,但陳橙是頭婚,而且執意要西式婚禮,最後才勉強選定了這個地方,就連新娘登場走上紅毯的時候,都要微微側著身。
但她渾然不覺,還拿著話筒提起自己和宋嘉遇相戀的不容易。
情到深處,陳橙落下眼淚。
一套流程下來,宋嘉遇牽著陳橙去給賓客敬酒。
屋外突然闖進一個女人,我定睛一看,是張太太。
她手裡拿著一沓紙,氣勢洶洶地朝宋嘉遇的導師走去,然後盡數摔到他的臉上。
「當年你窮得連飯都吃不上,是我們家資助你到現在這個學術界地位的,就連你的科研項目,也是我們家投入得最多,結果你不僅吃回扣,還利用身份潛規則女學生,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嗎?」
張太太抬頭,正好看到陳橙和她手裡的手機。
她指著鏡頭:「正好,你也在,你來告訴所有人,你的導師是怎麼讓你這個分數不過線的人,成為他的學生的!」
陳橙被扯著頭發,痛得大叫,往宋嘉遇懷裡躲。
宋嘉遇一臉不知所措:「師娘,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的老師是個衣冠禽獸、學術敗類,你現在娶的這個老婆,也是個不要臉的婊子!」
她把手裡的東西往天上一撒,陳橙發了瘋似的去撿。
手機掉在地上。
被網友截圖到紙張落下的一瞬間,定格的內容是陳橙坐在導師大腿上的自拍照。
9
事情一旦在網上發酵,就不再有回旋的餘地。
過去我和宋嘉遇身邊的共友,紛紛到陳橙的賬號下留言。
「我算是開了眼了,現在做小三都深情偉大了。」
「?啥玩意你默默陪伴了十年,你哪次不是鬧得人盡皆知。」
「江霽姐什麼時候冷暴力過?前幾年病情最嚴重的時候,宋嘉遇陽了,她在一千多公裡的外地買不到機票,就連夜坐了最近的高鐵返程,四處求藥找藥,不顧身體的照顧他,最後自己都病倒了,她還不夠好嗎?」
「我們做朋友的都知道,他們的第一套房首付還是江霽自己拼死累活掙出來的。」
我笑了笑,然後長嘆口氣,卸載了這個社交軟件。
過了一段時間,我加班到凌晨才從律所出去。
抬頭就看到街邊昏黃的燈光下停著一輛車,宋嘉遇坐在路邊發呆。
發覺我準備招手打車,他朝我走來。
宋嘉遇臉上掛著胡茬,神色有些拘謹和堂皇:「江霽,我想跟你聊聊。」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我直接拒絕了他,「你自己也說過了,祝我前途無量,祝你婚姻幸福美滿。」
他眼眶微紅,再開口有些哽咽。
「其實我本來沒想要跟你離婚的,如果當時你願意放下自尊心, 挽留我……」
「挽留你?」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是說讓我像陳橙一樣毫無自尊心的纏著你,捧著你,求你不要離開我不要跟我離婚,幫你找回男人的自信嗎?」
「摸摸你的良心吧, 宋嘉遇, 或許我不是一個合你心意的妻子, 但在一起這麼多年,我沒有對不起你過。」
「是你對不起我,是你做錯了事。」
宋嘉遇還想說話,突然耳邊傳來一聲巨響。
抬頭望去,陳橙手裡舉著木棍砸在他的前擋風玻璃上,朝我們這邊嘶吼。
「宋嘉遇你這個混蛋, 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裡,跑出來找你前妻,我還懷著你的孩子,你是不是人啊!」
說完,她朝我大聲說道:「你這個不要臉的小三,勾引別人老公,我都病得這麼可憐了,你還要跟我搶男人,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眼看著陳橙要走過來,宋嘉遇臉色驟變,上前攔住了她。
他們還在爭吵。
宋嘉遇有些崩潰:「醫生說了, 你現在的身體根本不能懷孕, 我今天不是給你錢讓你去做流產了嗎?」
出差前我們因為備孕的事情吵了一架,我不打算再接著冷戰下去,悄悄走進臥室,坐到宋嘉遇的腿上。
「我知」「才五千塊,你他媽打發叫花子呢, 跟你媽一樣摳門, 就隻知道燉不值錢的雞湯給我喝, 你們母子都欺負我, 欺負我一個病人!」
「啊,啊, 我好痛,我要被你氣死了……」
說著陳橙又吐出了一大灘血。
而我隻是冷眼看著,打了一輛出租車離開。
隔了幾天, 陳橙天天來律所門口鬧。
最後報警處理了事。
後來沒過多久,便聽舍友說陳橙的病情再次復發,住進了 icu。
而她因為和導師的關系, 被研究生開除了,沒有工作就靠宋嘉遇養著。
但她這些年一直存不下錢, 欠下的貸款利滾利了二十多萬, 每個月幾千塊的生活費根本填不夠窟窿, 便陸陸續續的逾期。
住進病房以後,債務更是全面爆發。
宋嘉遇為她治病就已經花了五六萬,沒想到財產沒繼承到, 反而來了二三十萬的債務。
他想離婚,可每當提到離婚,陳橙就在醫院要死要活。
說自己是個無依無靠的病人,問宋嘉遇是不是想要逼死她。
兩個人便如此互相折磨著。
知道消息的時候, 我正登上工作的航班,同行的新人問我名字有什麼寓意。
我笑了笑:「「不霽何虹」,霽是雨過天晴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