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的中立,就是默許,就是縱容。


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像一把鈍刀,日復一日地在我心上磨。


磨掉了心動,磨掉了愛意,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憊。


而真正讓我心S的,是他的那本日記。


就在我們結婚兩周年紀念日那天,我大掃除時,從他書櫃的夾層裡發現的。


那天,我本想給他一個驚喜。


卻沒想到,他給了我一個驚嚇。


日記本很厚,帶著密碼鎖,密碼是我的生日。


當時的我,還為此偷偷感動了一下。


可翻開第一頁,我就如墜冰窟。


那一頁,記錄的是我們的新婚之夜。


他的字跡龍飛鳳舞,帶著一種發泄似的快意。


【終究是有點遺憾,蔣文琴不是第一次。】


【就像花大價錢買回來的限量版手辦,以為是全新未拆封,結果打開一看,封條是二次粘貼的,裡面還有別人的指紋。】


【雖然不影響擺在櫃子裡炫耀,但每次看到,心裡總歸有點膈應。】


【不過算了,

她長得夠漂亮,帶出去有面子,二手就二手吧,總比那些又醜又沒人要的強。】


我的手都在發抖,幾乎拿不穩那本日記。


原來在他眼裡,我不是愛人,只是一個可以炫耀的「限量版手辦」。


一個「二手貨」。


我繼續往下翻。


后面記錄的全是婚后的瑣事,字裡行間充滿了不耐和算計。


【她今天又因為我沒洗襪子生氣了,真煩。女人就是麻煩,娶回來是當老婆的,不是當祖宗的。】


【媽說得對,女人不能太慣著。】


【今天她又提想在房產證上加她名字,做夢!這房子是我爸媽付的首付,憑什麼加她的名字!】


【蔣文琴懷孕了,也好,有個孩子綁著,她就更離不開我了。】


我一頁一頁地翻,心一點一點地冷下去,直到最后變成一堆冰冷的灰燼。


原來,我滿心歡喜奔赴的婚姻,不過是他精心設計的一場騙局。


他不是愛我。


他只是需要一個漂亮、聽話、能給他生孩子、還不會分他家產的「老婆」擺件。


我默默地把日記放回原處,擦幹眼淚,像是沒事發生一樣。


從那天起,我看著任毅,就像在看一個演技精湛的陌生人。


他對我笑,我覺得面具下的他在犯惡心。


所以,當婆婆說出那番話,當他掐著我的脖子質問我時,我沒有辯解。


我就是要用最殘忍的方式,撕碎他那張虛偽的面具,也徹底斬斷自己最后一點不切實際的念想。


孩子沒了,我很痛。


但或許,對那個未出世的孩子來說,不降生在這個充滿謊言和算計的家庭裡,才是一種解脫。


而我,也終於可以從這場名為「婚姻」的漫長凌遲中,解脫了。


6


我躺在醫院的第二天。


病房的門被推開時,我以為是護士。


直到我媽走進來,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下意識地想用被子蒙住頭,卻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


我媽是一名返聘的老教師,教了一輩子語文,最重風骨和體面。


可我現在的樣子,哪有一點配得上她的教養。


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棉花,又幹又澀。


「媽,你怎麼來了。」


我媽走過來,將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眼底帶著一片青黑,眼眶卻有些發紅。


可她一開口,還是我熟悉的那股嚴厲又強硬的味道。


「我能不來嗎?」


她的聲音繃得很緊。


「任毅他媽,昨天晚上,給我打了四個電話。」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用她那半生不熟的普通話,足足罵了我半個小時。」


「說我身為人民教師,道貌岸然,結果教出來一個水性楊花、不知廉恥的女兒,騙婚騙到他們老任家!」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狠狠扎進我的耳朵。


我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我不僅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失敗者,還讓我媽因為我而蒙羞。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被子上,迅速暈開一小片深色。


「媽……對不起。」


我哽咽著,除了這三個字,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媽看著我掉眼淚,

眼神裡閃過一絲痛楚。


她快步走到床邊,俯下身,用指腹用力地擦掉我的眼淚,力道卻很輕柔。


「哭什麼哭!」


她低聲呵斥我,聲音卻帶了不易察覺的顫抖。


「月子裡掉眼淚,以后眼睛還要不要了?」


「你以為我聽著她罵?我蔣玉華教書育人四十年,什麼胡攪蠻纏的學生家長沒見過?」


「她那點戰鬥力,還不夠我看的。」


我媽嘴角撇了撇,露出一抹極其不屑的表情。


那樣子,讓我恍惚間看到了她當年在講臺上批評調皮學生的模樣。


「我昨天在電話裡就把她罵回去了!」


「她一個沒讀過幾年書的農村悍婦,有什麼資格評判我的女兒?」


「我告訴她,我女兒,名牌大學畢業,工作體面,長得漂亮,走到哪裡都是焦點!」


「她那個廢物兒子,除了會和稀泥還會幹什麼?」


「要不是我女兒當初瞎了眼看上他,他這輩子都別想娶到這麼好的媳婦!」


「她還敢說我女兒不檢點?

我女兒唯一的缺點,就是當初眼光不好,一頭扎進了他們家那個垃圾堆!」


我媽的話語又快又急,像連珠炮一樣,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和力量。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我,眼神裡滿是堅定和心疼。


「但是現在,我女兒自己清醒了,決定從垃圾堆裡爬出來了。」


「這就叫及時止損,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蔣文琴,你給我聽清楚了。」


她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地回蕩在病房裡。


「這個婚,必須離!離得越快越好!」


「你什麼都不用怕,天塌下來,有媽給你撐著!」


7


在醫院待到身體勉強能下地,我辦了出院。


我媽堅持要我回娘家,我沒同意。


有些事,必須有個了結。


車停在樓下,我抬頭看著二樓那個曾經被稱為「家」的窗戶,心裡一片平靜。


推開家門。


任毅和他媽,一左一右地坐在沙發上,擺出了一副三堂會審的架勢。


見我進來,

婆婆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用下巴朝著茶幾的方向點了點。


那裡放著幾張 A4 紙,用訂書機釘在一起,最上面是加粗的黑體字:離婚協議書。


我走過去,垂頭掃了一眼。


協議的內容簡單粗暴,總結起來就三條:


一,我自願放棄所有夫妻共同財產。


二,我淨身出戶。


三,我需在離婚手續辦妥后一周內,退還任家八萬八千元彩禮。


我看完,差點氣笑了。


這哪裡是離婚協議,這分明是一份單方面的「割地賠款」條約。


「這房子,首付是你們家出的,我不爭。」


「但結婚這三年,家裡的水電燃氣、物業費、日常採買,哪一筆不是從我工資卡裡扣的?」


「就連你兒子任毅身上的衣服,十件裡有八件是我買的。這些錢,加起來有多少,你們算過嗎?」


婆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一拍桌子,整個人都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你還有臉跟我提法?


她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你一個二手貨,揣著別人的種在我們家騙婚,你還有理了?」


「我告訴你蔣文琴,沒讓你賠償我兒子的青春損失費、精神損失費,都算我們老任家祖上積德、心腸好!」


「還想要錢?你做什麼青天白日夢!」


她的聲音尖利刺耳,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鋼針,又密又急地朝我扎過來。


「一個不知道被多少人穿過的破鞋,還好意思跟我們家要房子?」


「你配嗎?!」


我沒理會她的叫罵,目光越過她,直直地落在任毅身上。


從我進門到現在,他始終一言不發,低著頭,專注地研究著自己運動鞋上的標志。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注視,終於舍得把頭抬起來。


那張我曾經深愛過的臉,此刻寫滿了冷漠和不耐。


「媽說得沒錯。」


「蔣文琴,這是你欠我的。」


「是你欺騙我的感情在先,是你處心積慮謀奪我們家財產在后。


「這個代價,你必須付。」


8


「代價?」我重復著這個詞,覺得荒唐無比。


「我付出的代價,還不夠嗎?那個沒來得及出生的孩子,不是代價嗎?」


提到孩子,任毅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站起來,雙眼赤紅地瞪著我:「你還有臉提孩子?是你!是你親手SS了他!」


他往前衝了一步,似乎又想對我動手,卻被他媽一把拉住。


「兒子,別跟她廢話!這種女人,多看一眼都髒了我們的眼睛!」


婆婆將他護在身后,轉而用一種極其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我。


「趕緊籤字滾蛋!我們家已經找人看過了,你這種女人,八字帶煞,克夫克子!」


「再讓你待下去,我們老任家都要被你克黃了!」


我看著眼前這對母子一唱一和,心中最后一點殘存的溫情,也徹底被碾成了粉末。


「協議我不會籤。」我冷冷地說。


「房子,婚后還貸的部分,有我一半。」


「這三年的家庭開銷,

我也要拿回屬於我的部分。」


「彩禮是基於婚姻贈與,現在婚姻破裂,是因為任毅家暴導致我流產,過錯方在你們,我一分錢都不會退。」


「你做夢!」婆婆尖叫起來,「一分錢都別想從我們家拿走!你這個騙子!小偷!」


她突然發了瘋,衝過來就想撕扯我的頭發。


我早有防備,側身躲開,她撲了個空,差點摔倒。


「滾!你給我滾出去!」婆婆穩住身形后,指著門口對我咆哮。


「我們家不歡迎你這種骯髒的女人!」


我站穩身子,冷冷地看著他們。


「我的東西還沒收拾。」


「收拾什麼收拾!」


婆婆叉著腰,一臉刻薄。


「你這個掃把星,有什麼東西是屬於你的?你帶進我們家的晦氣,我們還沒跟你算呢!」


她說著,就推著任毅。


「兒子,去!把她那些破爛玩意兒全給她扔出去!」


「讓她有多遠滾多遠!別再髒了我們家的地!」


任毅沒有絲毫猶豫轉身進入了臥室。


很快,窗戶被推開。


我的行李箱,被他從窗口直接拋了出來。


箱子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


「砰」的一聲巨響,重重砸在樓下的水泥地上。


箱子扣應聲崩開,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內衣、睡裙、我珍藏的書、還有那件我們一起去旅遊時買的情侶衫……


一件接著一件,被他毫不留情地扔了下來。


像在丟棄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


這邊的動靜,很快引來了左鄰右舍的圍觀。


人們探頭探腦,對著散落一地的狼藉和站在樓下的我指指點點。


婆婆見狀,立刻戲精附體。


她扒著二樓的陽臺欄杆,開始哭天搶地。


「大家快來看啊!都來評評理啊!」


她一把鼻涕一把淚,聲音傳遍了整個小區。


「我們家這是造了什麼孽啊!娶了這麼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進門啊!」


「結婚前裝得人模狗樣,結果呢?是個早就被人搞爛了的貨色!」


「騙了我兒子的感情,還害得我們家斷了香火啊!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我站在那堆屬於我的「垃圾」中間,任由那些同情、鄙夷、好奇的視線將我凌遲。


就在這時,一輛車急剎在我身邊。


車門打開,我媽衝了下來。


她看到眼前這一幕,看到狼狽不堪的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王淑芬!你個老潑婦!你給我下來!」


我趕緊快速下樓拉住了她。


「媽!」


「你別攔我!文琴!他們都欺負到你頭上了!我女兒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我媽的聲音都在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用力握緊她的手,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保持鎮定。


「現在不是跟瘋狗對咬的時候。」


跟他們吵,只會讓我媽也陷入這場由他們主導的、毫無體面的鬧劇裡。


我不要。


我只是在樓下平靜地,一件一件地,將那些被扔出來的東西撿起來,塞回已經摔壞的行李箱。


然后,我拉著我媽,頭也不回地離開。


身后,婆婆的叫罵聲還在繼續。


鄰居的竊竊私語也未曾停止。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