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秦厭垂眸,「夜間搬運工。」
他看了看我,又補充了句:
「以後晚上,我可能都會晚點回家。」
這時,系統又出現了:
【宿主,請嘲諷反派工作,並向他索要五百塊。】
我捏了捏指尖。
「秦厭。」我皺緊眉頭,「搬重物對你來說…很累吧?」
秦厭愣了下,「還好。」
「那你…」我咬了咬嘴唇,硬著頭皮開口:「那你能給我五百塊錢嗎?我想買條新裙子…」
說完我就想咬舌頭。
秦厭卻低頭從褲袋裡掏出幾張紙幣,那幾張錢上沾著不知道是機油還是什麼的汙漬。
秦厭下意識用指腹多擦了擦,全部遞給我:
「這裡有二百七十六,你先拿著,
明天發了工資我再給你。」
「對了,今晚我還要出去一趟,你在家鎖好門。」
我攥著秦厭給的錢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9
這一晚,我迷迷糊糊做了個夢,夢到了幾年前那個陽光熾熱的午後。
我在孤兒院裡第一次見到少年秦厭時的畫面。
……
秦厭比我大三歲。
初見秦厭那年,我十四歲。
由於長期營養不良,我長得比同齡人更瘦小。
那一年,是秦家鼎盛時期。
秦厭跟母親一起來孤兒院做慈善。
那時候,秦厭還是耀眼的秦家大少爺。
十七歲的少年穿著幹淨的白色襯衫,意氣風發笑容晃眼,眉眼張揚得灼人,站在秦母身側,
被一群人簇擁著。
而我那時隻是受到他家恩惠的孤兒之一。
院長讓我們排排站一起說謝謝。
結束時,我們又排成隊離開。
我低頭盯著洗得泛白的鞋尖,不敢看那些光鮮亮麗的人。
經過秦厭面前時,我的鞋帶忽然開了。
再加上這雙舊鞋的鞋底已經開膠了,我被絆了一下。
窘迫時,一雙手扶住了我。
我頭埋得更低,恨不得把整個人縮進地縫。
陽光把少年挺拔的影子拉長,幾乎快將我完全籠罩。
我下意識抬頭,撞進一雙琥珀色的眸子裡。
少年秦厭對我笑了笑:「小心點哦。」
他站在陽光下,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清越,眼神清澈坦蕩,還帶著沒被生活磋磨過、理所當然的善意。
我灰暗的世界仿佛被照亮了那一瞬。
我飛快地垂眸,不敢再看他,隻是倉促地點了點頭。
他又對我說:「好好讀書,妹妹。」
後來,秦家真的資助我讀完了書。
……
走出一段距離後,依稀聽到:
「媽,那個妹妹的鞋子好像壞了。」少年清朗的聲音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傳來,「回頭讓張叔再給她們多送些新的衣服和鞋子來吧。」
眉目張揚的少年,內心卻很善良。
……
可後來,畫面一轉——
記憶裡那個站在孤兒院陽光下,溫柔地給孩子們分發物資的耀眼少年,如今卻像隻受傷的野獸,蜷縮在十幾平米的陰暗出租屋角落裡,眉頭即使在睡著時也無意識地蹙著。
……
而在這場夢裡,我的心髒酸澀、鈍痛到無以復加,直到這種難以忍受的痛楚讓我猛然從床上驚醒,抬手一摸,臉上早已湿漉漉一片。
10
昨晚秦厭出門後,整夜都沒回來。
今天我一直等到晚上,他才回來。
今晚依舊是個雨夜。
秦厭回來時,渾身湿透。
他從袋子裡掏出三張皺巴巴的一百元遞給我。
我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大片擦傷,滲著血絲。
「你的手……」
「沒事,搬東西時不小心蹭了一下。」他隻輕描淡寫地這樣說,轉身去了衛生間換衣服。
我站在門外,聽見他壓抑的悶哼。
深夜,
等秦厭睡著後,我悄悄溜到外間。
輕輕掀開他的衣服,他背上青紫一片,像是被什麼重物砸過。
我的手有些顫,好不容易穩住,才繼續給他身上的傷處塗藥。
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痕,記錄著秦厭為了生計所承受的一切苦痛。
而我卻是那個不斷向他索取,卻從未給過他任何溫暖的壞女人。
……
周五晚上,秦厭回來特別晚。
回來時,他手裡拎著一個精致的紙盒。
他說:「剛好路過,就買了。」
我打開盒子,是一個奶油蛋糕,上面鋪滿了草莓。
啊,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自己都忘了。
除了蛋糕,秦厭還小心翼翼地遞給我一個絲絨盒子,裡面靜靜躺著一條漂亮的項鏈。
小票被他拿掉了,
但我知道不便宜。
這是他打了幾份工,才能湊夠錢買的。
我抬頭看他,發現他額角有一道新鮮的淤青。
「怎麼弄的?」我下意識伸手想碰,他偏頭躲開了。
「修車時不小心蹭到。」
他把蛋糕切好,推到我面前,「你嘗嘗。」
我拿起塑料叉子,挖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奶油很甜,草莓也很甜。
我吃著吃著,眼淚掉進蛋糕裡。
「秦厭。」我聲音哽咽,「你為什麼…」
我想問他,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明明我都對他那麼壞了,明明我每天都在欺負他、還對他索取無度。
但後面的話,我沒能再問出口,因為系統已經緊急阻止我:【宿主請謹言慎行!切勿光明正大違背人設!】
「光明正大不可以,
那偷偷摸摸是不是就可以?」我問系統。
系統忽然噤聲了。
系統總是這樣,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就又不說話了。
秦厭忽然伸手抹去我的眼淚。
他的拇指粗粝,動作盡量放輕,
「別哭。」
我卻愣了下,腦海裡不由想到前天晚上,我塗到秦厭腰側一道傷時,他突然動了一下,含糊地夢囈:「眠眠…別哭。」
那時我僵在原地,淚驀地掉下來。
……
系統總說,如果我不執行任務,會受到懲罰。
又循循善誘,說隻要我走完這部分劇情,讓反派成功黑化,我就能獲得自由和獎金。
但當我看著秦厭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帶著一身傷回來;
看著他啃著最便宜的饅頭,
卻給我買好吃的東西和昂貴的水果;
看著他衣服洗得泛白、破了洞都舍不得換,卻給我買漂亮裙子,在我生日時送我漂亮的項鏈,我實在說不出口更惡毒的話。
11
生日這天夜裡,我給秦厭塗藥時,發現他的肋骨處有傷。
輕輕一碰,哪怕是在睡夢中,他也會皺緊眉頭。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工傷。
……
第二天,我實在不放心,於是偷偷跟著秦厭出了門。
早上五點,他確實去了碼頭。
上午九點,他去了修車廠。
中午去了一趟工地,一直到晚上。
他的午餐和晚餐都極其簡單,倉促吃完又急忙幹活去了。
秦厭把自己活得很苦很苦。
晚上八點,
他走進了一個偏僻街區的出租屋入口。
我躲在街轉角,看見那個入口處掛著一塊不起眼的牌子:「泰河健身」。
秦厭是在這裡上夜班嗎?
我有些疑惑地往裡面看去,隻見黑漆漆的一片。
不一會兒,有兩個兇神惡煞的男人從裡面走了出來,站在入口守著。
我在附近費盡心思幾經輾轉,終於打聽到了那裡面是幹什麼的。
那不是什麼健身場所,而是地下拳場的入口。
所以,根本不是什麼夜班。
秦厭,他居然是去打黑拳!
怪不得,最近他身上總是有不明來歷的新傷…
他這是在用命換錢!
他每天身上都是傷,過得很差。
他把自己活得不像話,卻把我當公主一樣供著。
……
兩個小時後,秦厭從裡面走了出來,滿頭大汗、嘴角還有血跡,他躬身緩了緩,甚至需要扶著牆站一會兒。
他掀起衣角擦了擦額頭的汗,我看見了他身上新的淤傷。
眼淚瞬間湧出,在系統的不斷警告下,我才忍住沒有直接衝上去。
——
我趕在秦厭回家前,先到了家。
不一會兒,秦厭就回來了。
他若無其事地伸手遞給我一個紙袋,裡面裝著我最愛吃的糖炒板慄。
「路過順便買的,還是熱的。」
看著他明顯不太自然的肢體動作,我再也忍不住,聲音發抖地質問他:
「你是不是去打黑拳了?」
秦厭身形微滯後,顯然意識到我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一場五百。」他輕聲,「來錢快。」
我搶過那包板慄砸在地上,「秦厭你是瘋了嗎?!那種地方會S人的!」
那種地方容易受各種嚴重的傷,斷肋骨之類的更是常見。
秦厭緩緩彎下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板慄擦了擦,輕輕放到桌上。
「不會S。」他看著我,眸色很深,「我得活著。」
「你憑什麼這麼自信?」
「因為我還要…養家。」秦厭說得平靜。
養家麼?
秦厭把我也當成家人了嗎?
他的眼底翻湧著我讀不懂的情緒。
我們就這樣對視著,在昏暗的燈光下。
……
回屋後,我用被子蒙住頭。
系統不解:【宿主,
你的情緒波動格外異常。】
「秦厭受了很重的傷!」我在腦海裡嘶吼,「你看不到嗎?!」
系統沉默了幾秒,依舊是那句:【這是推動反派黑化的必要過程。】
「萬一他要是S了呢?!」
系統卻糾正我:【數據顯示,目標反派的生存意志正在增強,是宿主這些日子的行為成功激發了他的鬥志。】
我懵了。
秦厭確實在變化。
雖然他依舊沉默寡言,但最近,他眼裡那潭S水好像是漸漸有了微瀾。
——
夜裡,我做了個噩夢。
夢裡,秦厭躺在拳場臺上,閉著眼,渾身是血,我撲到場邊,怎麼也喊不醒他。
我尖叫著驚醒時,發現秦厭正蹲在我床邊,笨拙地輕拍著我的背。
見我醒來,
他動作僵住,有些無措。
他急忙語無倫次地解釋:「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進來的,我聽到你一直在叫我名字,所、所以才——」
我忽然撲進他懷裡,打斷了他的解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秦厭的身體僵了僵,然後慢慢放松下來,手臂很輕地環住我,輕拍著我的背安撫我。
「你是不是…做噩夢了?」他盡力放柔了聲音。
「我…在。」他說,「別怕。」
這一刻,在這個潮湿狹窄的出租屋裡,我忘了系統,忘了任務,隻想抱緊眼前這個傷痕累累的男人。
渴望在他懷裡多停留幾秒。
我帶著哭腔悶悶開口:「秦厭,你能不能別去那個拳場了?」
秦厭怔了怔。
最後,
他點了點頭,答應了我。
12
日子一天天過去。
系統發布的羞辱任務也越來越過分。
每一次,我隻能絞盡腦汁地去蒙混過關。
系統從一開始的嚴厲斥責,到後來的沉默,再到偶爾,它會在我痛苦不堪地執行任務時,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類似嘆息的電流雜音。
在這期間,秦厭開始研究起一些小生意的門路。
——
眼瞅著系統最近對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連忙順竿子往上:「系統,我想去上班。」
因為我想減輕一點秦厭的負擔。
沒想到這次,系統居然沒有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