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挽春風》, 本章共4744字, 更新于: 2024-11-02 17:35:41

我生平第一次,拔高了音量:「什麼時候!」


「就……就一個月前……」


我突然死死攥住娘的手腕:「你們怎麼來的京城?」


徒步不可能這麼快,我上京途中風餐露宿,數月才到,一個月的時間,除非借助馬匹,以爹娘的性子,怎麼舍得花錢買馬,定然有人幫助。


娘沒好氣地抱怨:「還說呢,親家母說此事緊急,給我和你爹僱了幾匹快馬,差點顛死我這把老骨頭。」


她話沒說完,我已經轉身跑出去。


院子裡,春生正在掃撒,見我急匆匆回來,頗為詫異:「姑娘怎麼從外面回來了?」


我顧不得其他:「段荊呢?」


春生一愣:「去了前堂,聽說老爺和夫人有要事相商。許是明日要出榜封官了,朝中老友來報喜。」


我手心全是汗,一個荒唐的想法在腦海中縈繞盤旋。


倘若段荊的小舅子殺了人,那明日授官,段荊勢必會受到影響,最要命的是,我的庚帖,還在段夫人手中,哪怕還沒嫁,我與段荊是綁在一塊的。


我從來沒見過高門大戶的明爭暗鬥是什麼樣子的,此刻,我甚至懷疑自己瘋了,自作聰明,揣度人心。


如果他們一開始想搞的便是段荊。


數月前大姑說親,便是計劃的開始,隨著弟弟釀下大錯,段荊會被拽進深淵。


我顫抖地拽住春生的衣襟,粗暴地拉近書房裡:「春生大哥,你會寫賣身契嗎?」


春生一頭霧水:「會啊,咱見過不少呢。」

Advertisement


我把筆塞進春生手裡:「寫。」


「啊?」


我快急哭了:「就當我求求你。」


春生說:「不用,我給你張。像咱們府,買的丫頭多,都找官家蓋過公印,隻要月底去官府報備就行。」


我點頭,見春生翻騰半天,抽出一張泛黃的紙。


然後,在春生嚇破膽的喊叫聲中,咬破指頭,摁上了自己的手印。


書房中,死寂。


「姑……姑娘……公子知道了,我……」


我謹慎地將賣身契疊好:「明日就去官府。」


奴婢家中犯事,不會牽連主家,事到如今,這張紙是我能與段荊撇開關系的唯一憑證。


可我沒想到,變故來得如此之快。


當有人請我去正堂的時候,屋堂中密密麻麻坐滿了人,細看,有許多段氏宗親,還有幾位身著官服的人,和我的爹娘。


剛一進屋,段荊一把將我拽過去,低聲說:「別害怕,待會閉嘴,一句話別說。」


我便知道,他們開始動手了。


段老爺臉色十分難堪,茶水劈頭蓋臉朝我砸過來,被段荊擋下。


「你還護著她幹什麼?一介村婦,家風不正!遲早把你害死!」


饒是如此,飛濺的碎瓷片崩起,撞在我手背上,一陣銳痛。


低頭一看,出了血,我默默縮回袖子,按住,沒叫段荊察覺。


周圍密密麻麻的議論聲響起:「是啊……背著人命……既明徹底毀了……」


爹娘早已嚇白了臉,縮在角落裡一言不發。


段夫人憂心忡忡地開口:「本以為能尋個知根知底的,沒承想能惹出這樣大的亂子,既明,你怎這般糊塗,不問緣由便借錢給他們平事?」


我開口道:「大公子不曾給錢。」


段荊不動聲色地給我使了眼色,示意我往後退,不許說話。


段夫人像是聽了個天大的笑話:「不曾給?搜出來的幾百兩銀子難道是偷來的?」


爹娘一聽,磕頭辯駁:「諸位老爺明察!這確是大公子給的!」


我急了:「你們胡說!大公子剛回府,哪有時間給你們銀子!」


娘睜大眼:「丫頭,你方才親自送的,怎麼忘了?」


段夫人旁邊的姑姑接茬:「的確,方才奴婢瞧見張姑娘從東偏房出來。」


這一刻,我心灰意冷。


我原以為,人性劣,卻不至於把親閨女往死路上逼。


他們咬死銀子是段荊給的,若弟弟的命案被平,徇私枉法的帽子被扣到段荊頭上,他再無出頭之日。


「我——」剛開口,段荊不留情面地捂住我的嘴,不慌不忙地笑了一聲,「沒錯,錢是我給的,嶽丈嶽母登門,我孝敬長輩,何錯之有?」


段夫人勾起一抹耐人尋味的微笑:「既然如此,為何揚州已經放人了呢?」


穿朝服的幾位老爺原本神色淡淡地聽著,聞言突然重視起來:「真有此事?」


段老爺輕咳一聲:「少安毋躁……捕風捉影的事……還沒定論呢……」


他好像十分懼怕幾位官老爺。


「老爺,前日揚州的表姨剛好進京,正是她說的,當地鬧得沸沸揚揚,還能有假?」段夫人笑容松懈,心情大好。


段荊冷笑道:「母親的表姨,哪有官家的公文靠譜。」


語畢,他對著幾位官老爺恭恭敬敬地作揖:「諸位大人,國有國法,揚州之事段某早有耳聞,數日前曾託人知會揚州知府,務必公事公辦。此刻,督辦的文牒大該已送至京都,煩請幾位派人調閱。」


段夫人笑容僵住,「不可能……」


段荊恭謹有禮地笑道:「母親,市井消息,鬧到人盡皆知,丟的是父親的顏面。」


段老爺臉面掛不住了,狠狠剜了段夫人一眼,轉頭強顏歡笑著:「幾位大人見笑了,既明自小良善,不會說謊,您看……明日授官……」


大官看了我和段荊一眼:「去年春,禮部侍郎的小舅子當街縱馬行兇,聖上震怒,將其革職查辦……才過去多久,便是聖上不提,誰敢頂風冒進?大人,你我同朝多年,今夜同你透個底,此事傳進聖上的耳朵裡,他念您是兩朝老臣,功勛卓越,才命我等走上一遭。」


他意有所指:「家風清正,才可仕途順暢啊……」


我都明白了。


繼續留在段荊身邊,隻會害了他。


從懷裡掏出賣身契,尚未來得及說話,便聽段荊斬釘截鐵道:「不可能,這門親事,我不退。」


「段荊!」段老爺氣得一掌拍在桌子上,「即便連夜退親,都未必撇得清幹系!因為這一家子,將來你走哪都得被人戳脊梁骨!退!必須退!」


爹娘嚇傻了,沖過來抱住我:「兒啊,這是怎麼回事啊?好好的怎麼就退婚了呢?」


我攥著賣身契,心中苦澀,平靜地問:「怎麼就好好的呢?若是好好的,咱們家從哪裡欠的人命呢?」


娘跪在地上,展開了撒潑的架勢:「不行!我們閨女的清白怎麼辦?聘禮我不可能退!」


「她有什麼清白可言?上梁不正,指望生出多好的閨女!」段老爺氣得老臉通紅,直喘粗氣。


段荊死死攥著我的手腕,往後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冷著臉道:「從今日起,張挽意是我段荊的妻子,與二人再無瓜葛。」又對段老爺道:「她如今還是清清白白的身子,溫婉良善,真心待我,不娶她,難道要娶個佛面蛇心,興風作浪的女人?」


段夫人被指桑罵槐,臉都白了,指著段荊:「你!」


「混賬!你要氣死我!」段老爺腳一軟,攤子椅子裡,渾身發抖。


場面極度混亂,一邊是爹娘在地上撒潑打滾,一邊是段老爺和段夫人疾言厲色地訓斥,一旁還是宗親竊竊私語。


我低下頭,默默把賣身契展開:「都別吵了。」


聲音太小,他們都沒聽見。


我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大喊一聲:「都別吵了!」


場中一靜,所有人齊刷刷看著我。


手微微顫抖著,高舉起賣身契,在段荊的目光中,我口齒清晰,擲地有聲:「我賣給段府了,不是來嫁人的。」


死一般的沉寂。


段荊嘴唇哆嗦著,咬牙切齒道:「張挽意,你給我閉嘴。」


我抖開他的手,後退一步,走到堂中跪下:「挽意是段府買來的,家中貧苦,大公子心善,施舍奴婢一些銀兩養活爹娘。弟弟十惡不赦,自有國法懲治。與主家無關,懇請幾位大人向聖上言明,勿因下人過失,遷怒公子。」


段夫人騰地站起:「你庚帖尚收在我房中!」


段荊沖過來,拉起我就走:「去他娘的下人,張挽意,小爺今晚就圓房!明年開春抱孩子!分家!這烏煙瘴氣的腌臜地方,老子不待了!」


我奮力掙扎,終於掙脫,撲通倒在地上,對著幾位大人磕頭:「奴婢狗膽包天,想爬公子的床,夫人隻好收了奴婢庚帖,收為通房。一切都是奴婢所為……求大人明察……」


段夫人氣得發抖,段老爺則激動地給了段夫人一巴掌,站起來:「正是如此!正是如此!一個粗使女而已,何來家風不正啊?來人,這幾個,都攆出去!」


幾位大人心照不宣:「既是……下人,的確沒什麼好計較的,隻要查明揚州那惡徒是依法查辦,吾等便可回去復命了。」


我匍匐在地上,無力地閉上眼。


兩千兩,足夠我給段府當牛做馬一輩子了。


娘撲過來掐住我的脖子:「你個賠錢貨!白眼狼!不如生下來就將你掐死!」


我麻木地跪在地上,任她掐。


掐死才好。


他們誰都別想害段荊。


爹高高揚起巴掌,眼看就要落下,突然被人踹開,倒飛出去,摔在墻角。


接著我便被人抱在懷裡,光亮驟然變暗。


段荊聲音打顫:「挽意,我帶你走。」


喧鬧聲逐漸離我遠去,清爽的夜風吹拂起頭發,我待在段荊懷裡,一言不發。


他走得很急,生怕被什麼追上,一直出了府,高聲喝道:「春生!馬車!」


我聽到了馬兒嘶鳴,接著被塞進一輛馬車,段荊撩袍子緊隨而上,狠狠將我摔在軟榻上,砰!


拳頭擦著我的耳朵,砸進馬車壁。


我一哆嗦,段荊厲聲道:「現下知道怕了!當下人,好啊!張挽意!知道我怎麼磋磨下人嗎?捆了關起來,就是要弄死你,別人也管不著!」


我紅了眼,也同他吵:「我能怎麼辦!眼睜睜看著段夫人把你毀了嗎!我弟弟身上背著人命啊!你退了我又如何!將來他們照樣可以說你識人不清!是非不明!」


「我段既明不是廢物!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我娶誰!」段荊咬著牙,「這輩子,就非你不可!你不嫁,我就出家!」


「你!」我從來沒見過如此潑皮無賴之人,「你不講理!」


段荊疾言厲色,「講理?再講理,老子他娘的媳婦都跑了!」


說完,掐著我後頸往前一帶,兇猛地咬上我的唇瓣,瘋狗似的廝磨。


很快,血腥味彌散開來。


隨著馬車的動蕩,唇齒頻繁磕絆,我疼得悶哼一聲,段荊卻並不打算放過我,喘息著:「疼嗎?疼就對了!不疼不長記性!」


說完,繼續咬,繼續磨。


我起初奮力地捶打他,手忙腳亂間,段荊還挨了幾個巴掌。


如今逐漸軟塌下身子,縮在角落裡,被迫承受怒火。


黑暗中傳來窸窣的動靜,段荊握住我的手,一拉,摁在自己胸口:「你疼疼我,成嗎?相公這裡被你拿刀子剜,拿刀子捅,你如何忍心?」


我自然不忍心,聲淚俱下,嗚咽如小獸,漸漸松了力道,軟在他懷裡。


段荊心疼不已,下巴抵在我前額,用胡茬蹭著:「挽意,你信我,好不好?今晚就嫁給我。再不娶你,相公要傷心死了。」


他慣會說花言巧語,卻也不乏深情。


我閉上眼,心底的沖動再也壓抑不住,低聲說:「好。」


他突然攔腰抱住我,往半空一拋,我嚇得尖叫一聲,抱住段荊脖子坐在他腿上。


他勾著嘴角:「乖,咱們今晚就圓房!」


7.


說起圓房,我心裡忐忑。


「我們去哪啊?」


「新宅子。」段荊平息了情緒,替我理好衣裳,「母親去世那年,李氏進府,我從父親手中要回了我娘的嫁妝。那時候父親還是個公正的父親,即便李氏懷有三個月身孕,他仍然不顧李氏反對,答應了我。」


「三個月?」我心裡咯噔一聲,段荊的母親久臥病榻,不止三個月,也就是說……在此之前……


段荊笑笑,眼中嘲諷之意更甚:「我娘體弱,他尋個外室,全宗族的人都覺得沒什麼。可等娘一走,外室變繼室,醜事一樁。當年我眼睜睜瞧著我爹因為一個女人被革職,從此家門衰落,可真是個情種……」


最後兩個字,他咬著牙說出來的。


我沒想到當年還有這麼一段往事。


「後來呢?」


「後來啊……」


段荊抱著我,像哄孩子似的,一搖一晃,「李氏的娘家,在端王那立了大功。恰巧,我爹和端王,有一點血緣,我家才重振門庭。李氏生下段淵那天,我因課業不好,被爹罰跪在院子裡,那晚下了雨,他在李氏那,和他們和樂融融,次日才想起我。那時,我終於意識到,我沒娘了,爹也走了。」


「其實他們的家,我哪裡稀罕待啊……」段荊自嘲一笑,「不用李氏逼我,我自己就走。可某天深夜,我聽見李氏和爹在屋中談嫁妝的事,才知道,我娘的嫁妝,李氏偷偷扣了一半,李氏的親哥用我娘的錢,叩開了端王的大門,從此流水的銀子進了端王口袋,我小心翼翼,不敢沾惹分毫的富貴,是用我娘的嫁妝換來的。李氏騙了我爹,騙了所有人。」


「他們踩著我娘的屍骨,喝著亡人的血,怎敢心安理得過他們的富貴日子?從那時起,我便開始荒唐無度,揮霍家產。李氏想給段淵留下的東西,我統統揮霍掉。我看著我爹的眼神,由最初的愧疚,變為冷漠,厭煩,才知道,這世上哪有長情之人?揭開表皮,全是醜陋的血肉,沒有例外。」


段荊情緒不對,他緊緊抱著我,仿佛要將我勒斷。


「既明,你……」


段荊不知何時閉上了眼,頭沉沉壓在我肩上。


我才想起,他從回來到現在,一直沒有休息。


看著他柔軟垂下的睫毛,我的心突然變得很痛,人心都是肉長的,段荊當然也會痛。


段荊的身軀大我很多,我吃力地反手將他抱住,輕輕拍拍他的後背,聽著馬車咕嚕嚕壓過石子路。


「既明,我愛你。」


我喃喃地說。


「雖然我沒什麼力量,脆弱又沒用。」


「我想盡可能地溫暖你,免你凍斃於風雪。」


脖頸處驟然濕潤,我下巴墊在段荊的肩膀,仰頭望著漆黑的窗,風吹起窗簾,月色傾灑。

潛力新作

  • 盛夏將逝

    盛夏將逝

    "我和竹馬未來的女兒穿了過來。 她說,未來的我不僅虐待她,還給竹馬戴了綠帽,後來更是拋夫棄女,跟有錢男人私奔了。 所以她寧願讓自己消失,也要回來阻止我和竹馬在一起。 我看著她努力地撮合竹馬和其他女孩的樣子,心中止不住地冷笑。 她不知道,我已經預知了未來。"

    閃亮的靈魂

    閃亮的靈魂

    "作為校花,我和全校最胖最窮的女孩靈 魂互換了。我們交換秘密,分享生活, 努力想各歸各位。直到有一天,她消"

    alpha 校草他對我蓄謀已久

    alpha 校草他對我蓄謀已久

    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 beta, 被分到了全員alpha 的四人寢 室。奈何三個室友太養眼,我被迫默念清心咒。

    方瓊

    方瓊

    "傅凜和兒子陪周琳去醫院的那晚,我胃出血也去了醫院。 急診走廊裡尷尬相遇。 周琳身上披著我前天熨了很久的男士商務西裝。 渾身無骨,癱在傅凜身上。 傅誊小臉急得紅紅的,對我叫嚷著。 「媽媽,你快讓開。周琳阿姨頭暈不舒服,要看醫生。」 我臉色蒼白,一時分不清胃更痛還是心更痛。 第二天,我收拾好了行李。 傅凜眉頭緊鎖,很是不悅:「方瓊,胡鬧要有度。」 我面無表情,遞上了離婚協議書。 「不是胡鬧。傅凜,我們離婚吧。」"

  • 歲歲意安

    歲歲意安

    "公司上市第二年,齊灏向我提出離婚。 他要給夏彤一個名分。"

    江年

    江年

    妹妹生病,需要骨髓移植,而我恰好適配。所以媽媽不顧我懷孕三個

    叔叔真是風韻猶存

    叔叔真是風韻猶存

    我穿書了,穿成了虐文女主英年早逝的親爸。就因為我看不 下女主被男主折磨得悲慘死去。這一次,我緊緊牽著女主的 手。告訴她要自愛獨立,遠離渣男。

    表兄求你

    表兄求你

    "我褪盡鞋襪,讓表兄替我捉蟲。 他滿臉漲紅,手足無措:「女子的腳隻能給夫君看。」 我被蟲子嚇得臉色蒼白,一腳踏進他懷裡。 「它在爬,快,表兄,求你。」 後來,新婚夜。 他摩挲著我腳踝喘息: 「還不夠,再一次,表兄求你。」"

×
字號
A+A-
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