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那天,我混在人群中,看到他紅衣大馬,鑼鼓齊鳴,十裡紅妝,耳邊盡是人們的羨慕之言。
那個孤燈下苦讀的落魄少年,終於走到他想要去的地方了。
晚上,府裡面熱鬧得不得了,下人忙得腳不沾地,不記得準備我的飯。
我餓了,自己去廚房,滿案桌的肥雞大鴨,不想吃!
我隻叼了一個饅頭去屋頂吃,屋頂安靜一點。
廚娘手藝好,饅頭蒸得松軟又有嚼勁,月亮也像饅頭,圓乎乎的。
我嘆了口氣,現在我可以換著花樣吃雞了,烤雞、燉雞、燒雞、滷雞……
沈慎也過得好了,不用受苦。
小和尚做了國師,很厲害的和尚,和尚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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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很好很好,我為什麼沒有當初偷雞吃那麼開心了?
後來回想,這一天是沈慎人生最暢意的一天,青春正茂,金榜題名,洞房花燭,前程似錦。
9
聽下人說沈慎有婚假,這幾日都在家。
婚假是什麼我不知道,在家就行!
我興衝衝去正房找沈慎,輕車熟路地蹿進沈慎懷裡,張著嘴等他撕雞腿給我吃。
「啊!!!」
呃……我忘了,他已經成親了。
我又把蘭燻嚇著了,他們正在吃早飯,粥碗打翻,粘嗒嗒的紅豆粥淋了我一腦袋,我習慣性一甩……
「啊!!!」
看著蘭燻頭上身上的粥點子……我……
沈慎進房哄了又哄,隨後鬥雞眼退了出來,狠狠瞪我一眼後又把房門帶上。
屋裡靜悄悄的,也不是,有一些悉悉索索衣物摩擦的聲音,蘭燻還哼唧了一聲。
他們在換衣服嗎?換衣服哼唧什麼!
足足一炷香後他們才出來,蘭燻臉蛋子像屋裡的紅綢子一樣紅,這麼熱嗎?
鬥雞眼又進來了,拿了個大口白瓷碗,裡面裝了雞腿鴨肝。
他們在桌上吃,我在地上吃!
我很生氣,把雞骨頭咔哧咔哧全咬碎了!
鬥雞眼又瞪我,哼!我咬得更起勁了!
沈慎,你變了,你有了蘭燻就對我不好了,以前你都是抱著我喂我吃雞腿的!
這幾天,我每天都到正房吃飯,雖然隻能在地上吃,但能看見沈慎呀,反正我以前也是在地上吃的。
我一邊安慰自己一邊嗖嗖嗖穿過花園。
「姑娘小心!」
自從上次放血給沈慎治病,我的行動就遲緩了許多。
否則怎麼會躲不開鬥雞眼的窩心腳!
「綠柳!是相公養的饅頭。唉呀,你把它踢傷了!」
肋骨斷了,我舔舔嘴角的血,痛得蜷成一團。
「它突然蹿出來,我……我……哎呀姑娘別過去,小心被這畜生咬了!」
「怎麼辦,相公好像很看重它。」
「姑娘別急,一會兒咱們叫下人找個會給畜生治傷的給它看看。姑爺剛入職禮部,正忙著呢,等想起這畜生時,它早好了!」
捂著胸口的蘭燻讓鬥雞眼哄走了。
「別總『畜生畜生』的叫,要叫饅頭,相公聽見了會不開心的。」
「是是是,姑爺是咱們姑娘心尖上的人,綠柳再也不敢啦。」
「你這丫頭,也別叫姑娘了,該叫夫人。」
「是……夫人小心腳下。」
主僕倆打趣著越走越遠,苦笑,當初被人亂棒打得渾身是傷,我還能突出重圍。
如今真是沒用啊,挨了鬥雞眼一腳居然痛得站不起來。
太陽白花花地曬下來,曬得我好渴,胸口的痛一陣陣襲來,好暈。
夜裡下起雨,我被淋醒了,在這裡躺了一整天啊。
路過的下人沒注意到躺在草叢裡的我,隻顧著說話。
「今夜大人帶夫人去千金樓看燈了,聽說國師也會隨陛下到城樓,為國祚祈福呢。」
看燈,燈有什麼好看的?小和尚也來了?
胸口似乎沒那麼痛了,我勉力站起來往外走去。
街上好多人,我怕被踩S隻敢沿著牆根走。
家家店門前都掛了好看的燈,燈上畫了好看的畫,有的燈還會滴溜溜地轉,稀奇!
點心店都在賣一種圓圓的餅,好多小孩一手提兔子燈一手吃圓餅,聞著香香的,甜甜的。
好餓,可我跑起來都費勁,肯定偷不到。
我不知道該往哪兒走,隻是順著人流,到了城門下,城門好高啊!
我努力把頭抬起來,好多燈,好漂亮!
「皇上來了!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人群突然湧動,擠得密不透風,到處都是腳,我根本退不出去!
先是尾巴被人踩住,緊接著肚子被人一腳踏住!
喉嚨一陣腥甜,我感覺肚子破了!
我可能要S了,要是師父知道,我是因為看熱鬧被踩S的,估計會氣得把我救活再讓我重新好好S一回!
劇痛中我被人掐住脖子拎起來。
「呦,這是誰家的狐狸!」
「劉麻子,你運氣真好啊,這撿回去剝了皮可是好大一盤肉菜呢!」
「去去去!你知道什麼,看看,這皮毛才是最值錢的!」
不能呼吸了,胸口好像要炸開,我卻沒有力氣掙扎。
「國師,國師來了!」
我脖子被SS鉗住,隻能發出「嗬嗬」的氣聲。
國師?是小和尚嗎?
喘不上氣,我眼前一黑,意識漸漸消散。
小和尚……小和尚……
「夭夭!」
腰腰是什麼東西?可笑我臨S前的最後一個念頭竟然是莫名其妙的好奇,可惜,我不會知道答案了。
……
好疼!渾身上下好像被車輪碾過!
咽下滿口血腥粘膩,喉嚨像被無數刀片劃過!
我一激靈,疼醒了!
「你醒了!」
小和尚的聲音。
我想睜開眼,眼皮卻有千斤重,隻勉強打開一條縫,陽光刺得眼淚溢出。
張嘴,發現我根本發不出聲音,隻有難聽的「嘶嘶」聲。
「你喉骨被捏傷,莫要說話。」
我喉嚨上的紗布被揭開,溫熱湿軟的布巾細細擦拭,新的藥膏帶著清涼敷上來帶走幾分灼痛。
接著是腹部的紗布、前爪的紗布、雙腿的紗布……
現在的我真是「遍體鱗傷」的真實寫照啊!
「除了外傷,你的身體也非常虛弱,怎麼……把自己搞成了這樣?」
怎麼搞成這樣的?
好像是我放血給沈慎後,我的身體就大不如前了。
我問自己,如果知道後果我還會放血給沈慎嗎?
會吧,還是會的。我不能任由我眼裡的少年倒在他人生最重要的路口,不能任由他的生命一點點消逝。
我沉默,反正喉嚨也說不了話,我正好沉默。
養傷的日子,我偶爾會想起沈慎,他在幹什麼?
有時聽到香客八卦,沈大人又升官了。
是他吧,也許,他已經忘了我。
在小和尚這裡養傷,養了很久很久。
小和尚的醫術比以前厲害了,屋裡一直飄著藥味,一開始苦苦的,苦得我舌頭都麻了。
喉嚨能說話時,藥味改了,變成酸酸的,比苦苦的好多了。
「小和尚,我一直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貧僧法號斷塵。」
「法號就是名字?」
「法號是受戒時老國師授予貧僧的法名。」
「遇到老國師前你沒有法號嗎?那之前你叫什麼名字?」
他沉默了很久,看著窗外結出小桃子的桃樹愣愣出神。
久到我以為他想不起來了,久到我差一點要睡著時。
「其華,我那時叫其華。」
祁華?比斷塵好聽。我迷迷糊糊地想。
等我肚子上的洞完全長好,沈慎找來了。
中秋之夜,禮部侍郎的小寵跑丟了,三個月後有禮佛的香客在大相國寺見到過相似的狐狸。
「你要跟他回去嗎?」
我不知道,沈慎……似乎已經不需要我了。
「你……願意留下嗎?」
我恍惚看見當年的小和尚,也說過相似的話,眼裡也是一樣的小心翼翼。
「饅頭,是我不好!我忙於公事,疏於照看,竟然不知道下人沒把你照看好。跟我回去吧,你丟的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找你。」
沈慎闖了進來,蹲在榻前滿臉懊悔。
我看向小和尚,他沒有說話,隻是垂下眼睛掩去了神色。小和尚又不見了,他變回了國師。
「饅頭,那些下人都狠狠地責罰過,照顧你的人我重新親自挑選。我還給你買了飄香樓的烤雞,跟我回去吧。」
「沈大人,夭……饅頭的傷還未曾好全,不如在大相國寺多養一些日子。」
小和尚的話止住了沈慎伸向我的手。
他見我沒有動,起身朝著小和尚躬身作揖,小和尚側身避開。
「多謝國師救了饅頭,沈慎必定銘記在心!日後定當為大相國寺塑一座金身。」
「隻是寺裡茹素見不得葷腥,饅頭……我府裡已經備好大夫,及各色藥材補品。還請國師成全!」
眼前的沈慎已經褪去少年的青澀,從布衣到錦袍,從落魄書生到嬌妻厚祿,他真的還需要我嗎?
「饅頭,你陪我從小山村走出來,陪我高中、娶妻、為官。我沈慎無父無母,在這世上你就是我的親人,如今……你也不要我了嗎?」
親人,原來在他心裡,我是親人。
在漏風的破屋裡,和我分食一個饅頭的少年。
在客棧裡,發著高熱還撫摸我的頭安慰我沒事的少年。
進考場前,回頭笑對我說,等我高中日日給你買烤雞的少年……他,也是我的親人。
我的新住處被安排在正屋旁邊的廂房,沈慎親自把我放到鋪的很軟很軟的床上,屋裡四個面生的丫頭齊齊向他行禮。
「日後你們四個就負責照顧饅頭,它有一點不好,就發賣你們回原處,有的是人願意頂替你們的位子。」
沈慎如今有了官威,隻是輕輕一哼。
四個丫頭就戰戰兢兢:「是。」
綠柳扶著蘭燻走到門口時正看到這一幕,臉色都有些尷尬,綠柳更是低頭不敢看我。
11
在大相國寺吃了三個月的素,我嘴巴簡直快淡出鳥了。
終於再吃到烤雞,我恨不得連骨頭都嗦幹淨。
可是丫頭見著了,大驚小怪地把雞骨頭都給我收走了,說是怕雞骨頭卡住我喉嚨。
可是……骨髓很香啊!
之後端上來的烤雞都是去掉了骨頭的淨肉,這樣吃很沒有感覺啊!
我本來想去廚房自己弄個整雞吃吃,但四個丫頭輪流跟著我,根本沒有機會!
幹什麼都有人在旁邊搗亂,我去池塘撈魚她們怕我掉進去淹S。
我上房頂看月亮她們怕我掉下來摔S。
每每都大呼小叫地引來一堆家丁把我弄回房,次次弄出好大動靜,卻很少看見同樣住在正房的蘭燻和鬥雞眼,她們似乎有意躲著我。
如今我走到哪兒都有人跟著,連牆角都聽不成!
終於,我在花園上完大號,她們試圖拿手絹給我擦 pp 時,我忍無可忍地炸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