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隻能拔刀反抗,下意識地往趙荀的方向靠過去。
眼看就要到趙荀身邊了,卻聽見一陣利刃破空的呼嘯聲朝阊何而去,電光火石之中,我心念疾轉,向阊何撲去。
胸口劇痛,眼前一黑,我緊緊抱住阊何,暈過去了。
9
醒來的時候我在阊何的寢殿。
宮人們畢恭畢敬:「是公主救了王上。」
我救了阊何。
所以,我可不可以向這位新登基的國君提個請求?
這麼想著,阊何跨進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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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知道阊何是個很可怕的人。表面上溫和有禮,知人善任,實際上野心勃勃陰鸷沉鬱,又天生生性涼薄多疑。
像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尖利的毒牙永遠呲著,隨時會把人緊緊勒S。
可是此刻的阊何卻坐在床邊,溫柔地、親手給我喂藥。
手上的動作是輕柔的,卻一勺一勺的藥灌得我差點嗆S,嘴上還微笑著,說我救了他,他要報答我,問我想要什麼。
救他那時閃過腦子的念頭過於清晰,所以我不需要任何思索,忍著劇痛和喉嚨的嗆咳在榻上向他跪伏:「虞國兵強馬壯國力強盛,必能一統天下。褚國國弱力薄,於諸強國仿佛雞肋。因此雲平鬥膽,懇請虞王:一統天下之前不攻褚國、不屠褚都、不傷褚民!」
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茶盞,連看都不怎麼看我:「公主挺會說話,難怪能得阿荀的歡心。」
我趴伏著,心跳如擂鼓,手心裡汗珠滾滾,卻還能聽見自己的聲音楚楚可憐:「小國力弱,隻能腆顏求生。雲平在此立誓,他日虞國一統,褚雲平必然將舉國奉上,以賀陛下登臨天下!」
阊何慢騰騰品了口茶,「唔」了一聲:「可褚國於本王,一點用都沒有啊。本王想要,不過覆手之勞,不如公主換個籌碼吧。」
他想要什麼籌碼,我難道敢不給嗎:「陛下想要什麼籌碼?」
「公主說話挺好聽的,阿荀這麼喜歡公主,想來公主定然有趣,不如就拿公主來做這個籌碼吧!」
10
我被留在阊何宮中養傷。
阊何是個變態。
他說他喜歡我,他覺得我有趣,他說最願意見我。
我害怕他。他能把自己的父王兄長制成肉糜,就能把我也做成肉糜。
可阊何雖殘暴不仁,卻有一個極大的好處——重恩,重諾。
我救了他,他就一定會報答我。而他既然答應了一統天下前不動褚國,那麼他就會說到做到。
褚國數十萬百姓,算是暫時保住了。
因此我在阊何宮中很安分,貓兒也行,狗兒也行,金絲雀也不是不可以。
當然,阊何逗弄貓兒狗兒的時候,尚且知道用手指輕柔的撫摸。
可對我的「寵幸」,卻是鞭子、琉璃碎片、滾燙的開水和燒紅的烙鐵。
我是褚國的公主。
我從小金尊玉貴地長大。
我的皮膚嬌嫩,我的手指纖弱,我的身體羸弱。
所以被折磨的時候,我比平常人更疼。
疼得渾身發抖,欲S不能。
但其實阊何並沒有對我嚴加看管,我若是不願意,隨時都可以離開的。
可是阊何笑著,漫不經心地對我說:「褚王巒今年兩歲了吧?長得還挺可愛的。」
所以我不再提離開的事,就這麼苟延殘喘著在阊何的宮殿裡住了下來。
隻是被鞭子抽打在背上的時候、被踩在腳下碾壓手指的時候、被掐著喉嚨灌生肉的時候……
我都抱著一絲妄想。
我想著:再堅持堅持,阿荀一定會來救我。
趙荀是阊何最寵信的人,隻要趙荀為我說上一句話,哪怕隻是一句。
我也能逃脫。
可他沒有。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甚至沒有看我。
11
見到趙荀那天,我正趴在阊何膝上喂他喝酒。
銀質的小巧酒杯被阊何叼在嘴裡,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把酒壺裡的酒倒在我臉上。
我被辛辣的酒刺激得閉上眼睛,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了跟在宮人身後的趙荀。
他垂著頭,一眼都沒看我:「王上,魏王興兵稱帝了。」
阊何一把將我掼在地上,從我背上踩過去,大笑起來:「阿荀,你我的天下,終於要來了!」
阊何叫他「阿荀。」
阊何很信任趙荀。或者說,隻信任趙荀。
因為阊何做二皇子時,隻有趙荀對他好。他們相互扶持著長大,趙荀甚至為了阊何起兵謀反斬S虞國前太子。
隻要他為我求個情。
隻要他肯救我。
我趴在地上,在酒液裡抬頭望向他。
卻隻看到趙荀的背影。
阊何帶著趙荀走了。
魏王稱帝,給了虞國絕佳的起兵理由,他們君臣二人劍指天下,哪有時間搭理我這小小的褚國公主呢?
從始至終,趙荀沒有看過我。
一眼也沒有。
我坐在地上,下巴上被阊何掐出來的指印發青,酒液順著我的臉和頭發滴滴答答往地上流。
酒壺裡的酒傾倒一地,把我的裙擺全都浸湿透。
有風從湖上刮過,吹到我身上,刺骨地寒冷。
卻好像把我吹醒了。
裙下的累累傷痕因為沾了酒液,火辣辣得燒疼,讓我一時連站起來都困難。
紅櫻撲過來扶我,眼眶通紅:「公主……」
我拂開滴酒的頭發,拍拍她的手:「我沒事。阊何最近會很忙,沒空搭理我,我們差不多可以回家了。」
我向阊何提出回國:「褚國太久沒人主持,我怕會生亂,給虞國惹出麻煩。」
人一旦清醒了,判斷就會很準確。
阊何打量我兩眼,果然並沒有為難我,隻是笑:「那就請公主在褚都等著我一統天下之時吧!」
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想讓我在他成就大業那天,匍匐在地上獻上褚國。
一國長公主匍匐在他腳下,該是何等傲視天下的氣魄。
我恭順垂頭:「是。」
12
晚上趙荀卻從窗外翻進我的房間。
我聽見聲響,閉目裝睡,腦海中想起白日裡他低垂著的頭,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明日便要出徵魏國。」
他坐在床邊,輕輕摸著我的頭發,假裝看不出我在裝睡:「雲平,你要好好的。」
我睜開眼睛冷冷看他:「怎麼才算好好的?」
他吻我的額頭:「隻要你活著,就算好好的。雲平,你要活著,等我來娶你。」
阊何讓我等著,一統天下之時,我就是他掌中的玩物,是他炫耀勝利的旌旗。
趙荀也讓我等。等他來娶我。
他明明知道,等他回來那天,就是我受盡恥辱折磨開始那天。
我的眼淚流下來,就像十六歲時一樣。
他捏著自己的袖子給我擦眼淚:「好雲平,你莫哭。」
我靠近他的懷裡,哭得梨花帶雨:「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月光灑進窗楞,照進我的眼底。
冷冷的,沒有半分動容。
我緊緊抱住趙荀的手臂,心想:我當然會等你回來。
你若不回來,我的大事如何能成。
13
虞國稱魏王大逆不道,舉兵伐魏,風雨欲來的天下終於亂了。
虞國大軍攻勢狠辣,水攻火攻毒箭一一上場,一路勢如破竹,很快就攻破了魏國。
陳國與魏國唇亡齒寒,傾舉國之力相助魏國。
祈國趁機興兵攻打陳國。
……
天下亂成了一鍋粥。
隻有我們小小褚國,因地處偏遠,隻有虞國一個鄰國。
虞國不破,我有阊何的諾言,褚國一時竟成了天下最安穩的地方。
巒兒學四書五經,紅櫻精研廚藝,徐捷訓練紅羽衛。
我們的日子過得很是悠闲。
直到幾年後,第一波魏國的流民越過龐大的虞國,一路流浪到褚國都城外。
他們拖兒帶女,面黃肌瘦,一路留下餓S的屍體,艱難跋涉到褚國之外。
守將跪在大殿上,等我決定是否放他們入關。
我躊躇不決時,好久才做下決定:「天下紛爭百姓最無辜,我們不能見S不救,開城門,放老弱婦孺進城。」
守將得令,正要退出去時,巒兒稚嫩的聲音響徹大殿:「清點人數,登記造冊,隻能放三萬人入關。」
朝臣們一時議論紛紛。
八歲的巒兒朝向我,稚嫩的臉上是堅定的神色:「姑姑,褚國弱小,糧食、土地都少,能容納的流民隻有三萬人。」
是了。
褚國缺地少糧,供應自己國家的百姓和軍隊還行,若再有超出承受能力的流民湧進來,褚國遲早生亂。
我用自己的性命和尊嚴換回來的褚國,不能生亂。
守將得令退下,我摸著巒兒的頭,情緒激蕩:「巒兒…巒兒,你為什麼偏偏生在我褚國窮途末路之時……」
你若早生百年,甚或早三十年出生……
14
戰爭越來越慘烈,從湧到褚國的流民越來越多就可見一斑。
三萬老弱婦孺隻用了半年時間就達到了數量的極限。
巒兒下令褚國緊閉城門,不管朝臣如何求情,也不管關在城外的難民如何哀求,堅決再不接收任何人。
阊何謀略過人,趙荀用兵如神,隻要眼不瞎,誰都能看出虞國一統天下的大勢已經不可逆轉。
魏國國都被攻破,阊何下令屠城。
紅櫻煞白著臉色:「虞軍屠城已近瘋狂,我們的探子不敢靠近,於城外三十裡聞見了血腥味。」
我想象力過於豐富,轉身吐起來。
「趙荀就由著阊何屠城嗎?」吐完以後,我問。
這次是徐捷回我的話:「趙荀阻攔,被阊何杖責十軍棍。」
當眾被杖責。
十軍棍不多,可是這對一個統領天下兵馬的大將軍來說,羞辱已經足夠了。
我給趙荀寫了一封信讓人快馬加鞭送給他:「盼君平安。」
他這時候,一定需要我溫柔如水的安慰。
那我就順了他的意,好好安慰他。
15
巒兒十歲那年春天,虞軍先破陳國,斬S了躲藏在陳國的魏國國君。
五個月後,虞軍與祈國交戰於鹿野,S傷無數,鹿野之上血流漂杵。祈國大敗,虞君阊何再次下令坑S三萬殘兵降將。
將軍趙荀再次頂撞國君,被阊何當眾廷杖二十,下獄三日。
又兩月,虞國清掃幹淨諸國叛軍,至此天下隻餘一個虞國,一個褚國。
隻要我將褚國舉國奉上,阊何就真正一統天下,成為九州之主,天命帝王了。
十月,阊何班師回朝。
現在,全天下都在看向褚國,看向我。
我知道,褚國現在應該立刻打開城門,恭迎虞軍入城,實現我當年對阊何立下的諾言,以褚國舉國為禮,賀他一統天下之喜。
就連褚國朝臣都在朝堂上催促我了:「公主,天下大勢已定,可迎虞王了。」
可我依然下令緊閉城門。
直到阊何震怒,趙荀領大兵壓境,圍困褚國。
「公主,虞軍準備攻城了。」紅櫻跨進殿門,垂首稟報。
我手中的棋子一頓。
我等了這麼久,趙荀和阊何終於都到齊了。
我問棋盤對面的巒兒:「巒兒害怕嗎?」
十歲的巒兒稚氣未脫,卻很冷靜:「姑姑在,巒兒不怕。」
我笑著把棋子扔進棋盒,站起身來:「給陛下更衣,我們去迎一迎虞國的大軍。」
站起來的那一瞬間,殿中原本恭敬肅立著的宮人們「轟」一聲齊齊跪下,我聽見他們的膝蓋重重砸在地上的聲音,「砰」一聲,砸得我心驟然抓緊。
紅櫻的聲音哀泣:「公主,您帶著陛下走吧!」
紅羽衛統領徐捷持刀出現在大殿門口,丈八的漢子目眦欲裂,在他身後,穿著紅色鎧甲的紅羽衛肅然列陣:「公主!臣率五千紅羽衛護送陛下和您!就算拼S也會送你們離開!」
阊何嗜S的惡名已經傳遍天下。
天下眾人也都知道了,阊何從幼時起,就是一個以S人為樂的惡魔。他天性如此,視人命為玩物,誰落到他手裡,隻會生不如S。
這些,天下人知道,我也知道。我手臂和腰腹上的傷痕更知道。
但我站直身子,整理裙服,然後抬手彎腰,朝著殿中眾人行了最莊重的禮:「雲平謝過各位大義。」
我籌謀多年,怎麼能此時退卻:「國在此,陛下與本宮,都不能退。」
16
褚國立都晏城已有三百多年,晏城的城牆高而厚,晏城的城門闊而深。
此時,那高聳的城牆外,有數十萬大軍將晏城團團圍困。
初春的暖陽懶洋洋地灑落在森嚴的軍陣上,就連陽光都染上了肅S的寒氣。
三軍列陣,S氣騰騰,隻等將軍一聲令下,就能攻破褚國的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