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的門被他用力關上。
「你這麼有力氣挑事兒,就自己回家吧!」
在護士尷尬的表情裡,我掏出手機加了石琳琳的微信號。
也許她的工作需要很多社交,因而沒有任何疑問就通過了我的好友申請。
我先是對她屏蔽了自己的朋友圈,不讓她知道我是誰,然後才開始刷她的。
僅開放一個月內的朋友圈,她沒有曬過男朋友的照片,但女生想要秀恩愛的心是阻擋不住的。
她會暗戳戳地曬。
是交叉握著的手,是偷拍的背影,是車裡的副駕駛座位上的奶茶。
那手上的疤痕和周子銳小時候傷得一模一樣,那背影和周子銳的身形完美重疊,那副駕座位的邊緣還有我貼的貼紙......
Advertisement
「我要在副駕駛貼滿貼紙,向所有人宣告你是有老婆的。」
「對,阿瑜是我的老婆,我是阿瑜的。」
可那副駕駛的位置,怎麼就坐了別的女人。
我邊刷邊掉眼淚,直到護士長的聲音打斷了我。
「梁瑜,你的體檢報告出來了。」
醫生的表情嚴肅到讓人不安。
「化驗結果顯示,你這是腎髒功能衰竭,簡單地理解,就是尿毒症。」
「現在就要入院透析治療,看會不會惡化再做下一步安排。」
「如果後期繼續惡化,就要安排腎髒移植手術。」
腦袋好像被一把鐵錘用力鑿下去,我整個人都恍惚了起來。
對S亡的恐懼讓我幾乎無法組織自己的語言。
潛意識裡的第一反應就是看向周子銳,畢竟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可他的電話打不通。
但石琳琳更新了動態。
那是她在分享男朋友送的新包包,背景是在自家客廳。
我總覺得那布景像我們當年買的第一套房子。
那是我們畢業後買的第一套房子。
雖然隻是一居室的小房子,但勝在離公司近。
我們在那裡住了五年,直到五年後才換了房子搬走。
周子銳本想把房子賣掉,我卻舍不得。
「畢竟是見證了我們起家的房子,留著當個紀念也很好。」
我甚至沒舍得把房子租出去,隻是把它打掃幹淨後就留在那裡。
他笑我戀舊,說有了新的當然應該把舊的換掉。
我佯怒:「那你有了新人是不是也要把我換掉?」
「怎麼會,」他趕緊過來摟我,賠上小心:「這輩子,我隻要阿瑜一個人。」
那是專屬我們兩個人的小蝸居,一點一滴都有我們的回憶。
就算她隻是租房,可周子銳也從來沒跟我提過。
我把照片放大數倍,一點一點地對比。
背景裡的沙發和茶幾,完全是記憶裡的樣子。
甚至連沙發扶手破損的形狀和位置都對上了。
房子裡住進了別的女人,那麼房子裡面所有的回憶都會沾上另一個人的香水味。
金屋藏嬌本是個普通的詞語,這一刻起隻會讓我惡心到想吐。
她是什麼時候搬進去的?
本以為摸到了真相,卻不想隻是表面,水面下的秘密深不見底。
心裡的某根弦一下子被扯斷,我翻出鑰匙,去了那個老小區。
我要去那個房子裡看一看。
7
小區沒什麼變化,連香樟樹都是記憶裡的樣子
房子在五樓,沒有電梯,隻有步梯。
我拼命往上爬,因為缺氧止不住地喘著粗氣,胸口一陣奇異的尖銳疼痛,連肺都被擠壓得難受。
哆嗦著掏出鑰匙的時候,裡面一聲突然高亢的女聲尖叫,激得我差點磕到門把手。
「小聲點。」周子銳壓低的嗓音裡掩不住他的欲望:「這兒還有老鄰居。」
石琳琳嬌嗔了一聲:「不是你說你就喜歡我這樣叫的嗎,你還說你老婆就無趣多了。」
周子銳的回應是更加用力地動作,聲音大到我在門口都聽得清清楚楚:「話這麼多,看來是還沒累到你。」
「當然啊,畢竟你最愛的是我,也隻會跟我做啊,都不碰你老婆。」
「你給我買的那些好東西,你老婆這輩子都沒摸過吧?」
身體仿佛被一股強大的電流擊中,每一個神經末梢都在顫抖。
我呆呆地看著客廳的北面,幾乎錯不開眼,那面牆上打了架子,上面放滿了高奢的大牌包和高跟鞋。
上面的 logo 和標籤顯示沒有一樣低於五位數。
臥室裡的呻吟還在持續,幾乎能刺破我的耳膜,化成尖刀狠狠捅向心口。
我渾身冰冷,心跳幾乎停止,隻能踉跄著走向臥室。
推開門的那一剎那,床上的兩個人還相擁在一起。
石琳琳纖細的手腕還搭在他的肩膀上。
「子銳......」
她剩下的話沒有再說出來。
因為周子銳已經抬頭看到了我,滿臉愕然。
8
失重的眩暈感突然湧上來,我要靠在牆上才能不讓自己倒下去。
胃裡騰地湧上來惡心,我瞬間彎下腰幹嘔。
周子銳慌張地想下床,卻還要先給自己套件衣服。
「阿瑜!」
他喊我的聲音都在顫抖。
我也在抖。
我在很用力地克制自己,可身體一直不受控地在顫抖。
周子銳倉皇地過來扶我。
我一把甩開他的手:「滾開!」
抬頭的時候看見,石琳琳正窩在被子裡,裸露在外的肌膚布滿了痕跡。
她撇著嘴看我和周子銳,又委屈又不屑。
周子銳試圖擋住我的目光,「阿瑜,你聽我解釋......」
我抬手就是一個巴掌。
「啪!」
這一巴掌用盡了我的全部力氣,幾乎是瞬間,周子銳的臉上就多了五個手指印。
原本坐在床上的石琳琳瞬間叫出聲:「你怎麼打人啊!」
她心疼得還要繼續嚷嚷,卻被周子銳低吼回去:「你閉嘴!」
顧不上身後的石琳琳,周子銳看了眼大門,低聲哀求:「阿瑜,我們先回家說好嗎?」
眼角湧上來酸澀,我哭得很厲害:「這不就是我們家嗎?周子銳,你在我們家裡亂搞,你還是不是人?!」
門後傳來的討論聲嗡嗡作響,已經有好事者探著腦袋在看熱鬧了。
周子銳慘白著臉跑去客廳把大門關上。
石琳琳也穿好了衣服站到我的面前,咄咄逼人:「周太太,是你自己對你老公沒有吸引力,要怪也隻能怪你自己,憑什麼打我們周總!」
周子銳大步走來,一把扯開石琳琳:「行了!還嫌不夠亂的!」
石琳琳叉著腰:「我就是看不慣她打人......啊!你怎麼又打人!」
我手指著周子銳,卻盯著石琳琳,一字一頓。
「你維護他一次,我就扇一次。」
周子銳連吭都沒吭,任由自己的另一半臉也多了五指印。
石琳琳的臉色又青又白。
「你!」
「你再怎麼出氣,也隻是個不被愛了的老女人!」
「夠了!」周子銳斥責。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看石琳琳,隻是一直盯著我,眼神裡全是哀求。
「我們回我們現在住的那個家,好嗎?求你了阿瑜,不要在這裡鬧。」
他在這裡住了五年,很多老人都認得他。
大家都覺得他是事業有成又體貼的好男人。
苦心經營的人設一朝崩塌,怎能不心急如焚?
演得真好啊,演了十幾年的溫柔和專一,幾乎騙了所有人。
我含淚轉身出門,穿過堵在門口的人群,扶著樓梯下樓。
圍觀的幾個住戶討論的聲音傳到了我的耳朵裡。
「裡面那女的原來是小三啊,她住這兒至少半年了!」
「這都這麼久了,原配才知道啊!」
腦子裡一片空白,嗡嗡作響。
原來不是一個月,是至少半年。
眩暈感再次湧上來,我腳下踩空一級臺階,整個人從樓梯上跌了下去。
9
似乎磕到了,醒來時腦袋一陣一陣地疼。
睜眼是白色的天花板,鼻尖是消毒水的味道,耳邊是周子銳憔悴的聲音,
「阿瑜,你醒了?」
他白著臉,竭力安慰我:「阿瑜,別怕,我們能治好的。」
「無論透析多少次都行,咱們有錢,肯定能治好的。」
「就算換腎,我們也出得起換腎的錢,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我茫然地扭頭看著窗外,樹葉鬱鬱蔥蔥,屬於我的生命卻在流失。
他見我想要坐起來,連忙過來幫我遞枕頭扶我。
卻被我一巴掌拍掉手。
「阿瑜,我可以解釋的。」
「是我工作壓力太大,才會一時糊塗」
「我跟她隻是玩玩,你才是我最愛的人」
「回去我就把她開了,你不要跟我生氣好不好?」
「我以後再也不和她聯系了。」
可笑。
真的太可笑了。
都到這種時候了,他還在為自己的出軌找借口。
周子銳緊張地伸手想要摸我的頭:「阿瑜,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頭是不是又疼了?」
他擔心的模樣和從前一般無二,卻擊垮了我最後一道強撐著的防線。
我終於崩潰,痛哭出聲:「離婚,我要離婚!」
10
我幾次哭到喘不上氣來,胃裡又惡心作嘔。
反復的痛苦折磨幾乎讓我暈厥過去。
周子銳守在我身邊想要安撫我,可我隻要看到他的臉就會吐得更厲害。
最後是護士看不下去,強制把他拉走的。
「病人現在的狀態非常不好,家屬就不要在這裡給病人添負擔了!」
......
周子銳不願意離婚。
為了打消我離婚的念頭,他甚至不惜推掉工作,一天三頓,頓頓不落地給我送飯。
哪怕被我諷刺痛罵,也矢志不渝。
他說:「阿瑜,我明白,你是慌了神所以才想離婚的。」
「但你好好想想,現在的你離了婚又能怎麼樣?不如我們一起熬過這個坎兒。」
一開始我還不明白這話的意義。
但這麼多年的夫妻了,到底還是能琢磨清楚了他的意思。
他是想說,我現在生著病。
離開了他,就是失去所有的依仗。
他是篤定我離不開他!
他篤定,無論我怎麼鬧,最後還要靠他!
我抬手捂住眼睛,腦袋裡忽然想起我們最初戀愛的時候。
二十歲的周子銳不愛笑,總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樣子。
但每次看到我,他的眉眼總會彎起來。
我們手拉著手在操場上散步,偷偷跑到學校的情人坡上擁抱。
少年時的愛戀炙熱又純粹,他攬著我,發誓要永遠和我在一起。
那時的他,眼睛裡盛滿了天上的星星。
好像抱著我,就好像抱著他的全世界。
可是三十二歲的周子銳,隻能哀哀地望著我。
他失望、彷徨、無助、痛苦。
可是又能怪誰?
背叛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詞,它意味著從此你會失去對這個人的所有信任。
隻是我到底還是躲進被子裡,嗚咽著哭了很久。
11
這天病房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是石琳琳。
沉默地對視中,她率先開口,語氣虛偽無比:「周太太,我來看看你,你現在怎麼樣?」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沒有接話。
石琳琳到底裝不下去了:「周總已經好幾天沒去上班了,你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我不僅知道周子銳天天在病房陪房,我還知道石琳琳常常深夜在朋友圈發瘋。
「那個女人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先到一步嗎?」
「來得晚的人就不能擁有愛情了嗎?」
「她怎麼不趕緊去S!」
「你家周總忙著照顧我呢,」我扯了扯嘴角。
「也是託你的福,我現在都沒S。」
她眉毛豎起:「周子銳他早就不愛你了,照顧你無非是夫妻一場罷了!」
我笑著打斷她:「你很羨慕吧?羨慕夫妻這個身份對吧?」
「我知道小三總是想轉正的,可惜有我在,你就永遠是小三。」
她臉垮下去,終於破防了:「你以為你有多了不起啊?我和周總去年冬天好上的,整整八個月!這八個月你都一無所知!」
「他每次來我這兒都會說你有多無趣,隻有我能帶給他快樂!」
「他給我轉賬和禮物加起來有上百萬!可一件禮物都沒給過你吶!」
「那天他是不是帶回去一個裝著舊口紅的包?那包其實是給我買的,口紅也是我故意放進去的。」
「我跟他說我不喜歡,送你老婆好了,他才把我不要的東西拿來打發你的!」
12
石琳琳剩下的話吞進了嗓子裡,因為門口出現的周子銳正面色不善地瞪她,
「你來幹什麼?」
石琳琳支吾了兩聲:「我......」
我挑挑眉:「當然是來陪我說說話,跟我講些我不知道的新奇事兒啊。」
周子銳狐疑:「什麼新奇事?」
「比如你們其實好了八個月了啊。比如你送的那個包,其實是她不要了才拿來打發我的啊。」
我越說越譏諷:「看看人家多不容易,大老遠地跑來要名分呢。」
周子銳皺著眉:「我說過,你已經被公司解僱了,現在馬上離開這裡。」
石琳琳不可置信:「你真要開除我?周子銳,我可是什麼都給你了!」
她指著我怒吼:「我年輕又漂亮,哪裡不比她強?你幹嗎非要選她?」
「這個老女人有什麼好的?她都快S了!」
啪!
周子銳抬手一巴掌甩到石琳琳的臉上,語氣陰沉。
「阿瑜不會S的!你再敢胡說,我下一巴掌就不會收著了!」
空氣都安靜了下來。
片刻後,石琳琳終於反應過來,捂著臉哭著跑了。
我欣賞了好大一出鬧劇:「真夠狠心的啊,喜歡的女人也舍得動手。」
周子銳頓了頓:「阿瑜,我自始至終隻喜歡你一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