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懶得跟她計較,隨她去。
男生全程坐在我身邊,安安靜靜地,時不時說幾個笑話,逗我開心。
唱到後半夜,李妍邊唱邊哭,握著話筒一一感謝在場的人。
她紅著臉頰,眼睛也渾了,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不穩。
最後大吼了一聲「解散!」。
把李妍送回家後,程淨又開車把我送到了家門口。
卻正跟裴賀撞了個面對面。
男人瞥了眼站在我身側的程淨,冷笑著問我:「這就是你找的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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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來得及開口,程淨倒替我出了口氣。
「哥哥你好,你們什麼時候離婚?我跟你們一起去,我性子比較急,最怕夜長夢多,我和懷玉結婚的時候,請你來喝喜酒。
「不來的話也可以,禮到就行。」
看著裴賀氣急但又無話可說的模樣,我偷著跟程淨比了個大拇指。
裴賀喘了幾口氣,咬牙切齒地瞪著程淨:「好啊,我等著那一天。
「白懷玉,回家,籤離婚協議。」
進門的時候,我朝著一臉擔憂的程淨揮了揮手,讓他放心。
然而進了門,裴賀卻突然變了卦。
「白懷玉,你看看你現在成什麼樣子了?夜不歸宿,還跟外面的小白臉鬼混!你變了!」
有那麼一瞬間,我仿佛聽見有什麼東西在狂吠。
「夜不歸宿?我還不是跟你學的!到底是誰變了?」
從包裡掏出離婚協議書拍到茶幾上,我丟過去一支筆。
「你不是要籤嗎?籤吧。」
裴賀怒極反笑,手指朝我點了幾點,轉身奔進臥室。
結婚照「啪」地被他狠狠摔到地板上,碎了一地玻璃碴。
「你就隻能綁在我裴賀身邊!你再見一次那個小白臉,我饒不了他!」
惡心透了。
我抡圓了手臂甩過去,打在他臉上,將他的腦袋打得側向一邊。
「裴賀!你有什麼資格管我?我媽S的時候你在哪?我被那些人欺負的時候你又在哪?
「你自己都做不到潔身自好,又憑什麼要求我豎貞節牌坊!晚了!
「這字,你不籤也得籤,到時候鬧到法庭,丟臉的是你,是裴家!」
氣氛僵持了幾分鍾。
男人深吸了口氣,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眼睛盯著地上碎掉的婚紗照,愣了半天。
就當我以為這次也沒希望的時候,他拿起筆,在協議書上籤了字。
一筆一畫,很慢。
拿到手裡協議書,轉身離開時,我說了句:「明天明政局見。」
身後的男人沒有回應。
大概,同意了。
第二天,我起了大早,去了民政局。
沒有叫程淨。
他幹幹淨淨的,不該為了我,舍棄原本擁有的。
紅本換紅本。
拿著離婚證從民政局出來後,我整個人都感覺輕了許多。
反觀裴賀。
他眼裡的紅血絲幾乎能織成一張網。
白念玉站在不遠處,看著裴賀,沒有上前。
現在最高興的,應該是他們兩個了。
沒有我這個路障,他們的幸福大道再不會堵車了。
我從裴家搬了出來。
所有的東西帶到酒店後,我才發現,沒有了那些東施效顰的「道具」,我自己的衣服首飾竟然少得可憐。
不過也好,眼不見心不煩。
14
後來一個月,我跟程淨的關系越來越近。
直到他邀請我去他家,參觀他的收藏。
他家的位置很巧,就在我原來的家對面。
男生興致勃勃地向我介紹著他的相機,膠卷,支架。
他埋在牛皮箱前翻找著,嘴裡一刻不停。
「哦對了,這裡有一段 xx20 年 3 月 9 日的視頻,我記得,那是我第一次試著唱自己寫的歌。」
他說出那個日期的瞬間,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
是我爸跳樓的那天。
手指控制不住地開始哆嗦,就連最輕的一盒相紙也拿不住了。
「吧嗒」一聲掉在地毯上。
插上電腦,點開視頻。
畫面裡,男生抱著吉他自彈自唱。
背後,是一幢大樓。
我一眼就看出來那是我們家曾經住過的樓房。
「這段視頻我一直沒舍得刪,那天狀態比較好,氣息很穩,怎麼樣?好聽嗎?」
程淨說的,是歌。
我的目光卻被畫面右上角不起眼的位置完全揪住。
但令我震驚的是,我看到了白念玉的身影。
程淨送我回酒店的路上,仍舊說個不停。
我的腦袋裡,滿是在視頻裡看到那一幕,根本沒有聽進去他的話。
天臺上,白念玉伸手推了我爸。
「懷玉?懷玉?」
眼前突然放大的臉,把我從回憶中拽了出來。
「你會來我看我演出的,對嗎?」
男生亮著眼睛,像極了搖著尾巴討歡的小金毛。
我含糊著回了他一個「嗯」。
得到了我的回應,程淨笑著說了再見。
按電梯,刷房卡,進門。
我像個僵屍,不知道怎麼坐到了床上。
一張很大很大的網籠罩在我的世界上空,我似乎從來沒有找到過它的中心。
多次考慮之後,我找了私家偵探。
我想知道四年前,我爸跳樓的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等待的期間很煎熬。
一張張照片和調查結果記錄擺在我面前。
我卻怎麼也連不到一起。
白紙黑字寫著:白念玉疑似推白勝原墜樓。
監控視頻裡,我爸墜樓後兩分半鍾後,白念玉從一樓跑了出去。
然後就再也沒有出現。
再結合程淨偶然錄到的那段視頻。
白念玉,S了我和她的父親。
15
燒那些照片的時候,我想了很多。
腦海裡不斷回憶起往日我們一家度過的美好時刻。
下定決心後,我借了李妍的紅色跑車。
這次,我挑了白天去看我爸媽。
路過墓園值班室時,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大爺叫住了我:
「小姑娘,你昨天不是來過一次,今天又來了?來得挺勤啊,之前還大半夜地來過兩次……」
我抱著花,站在臺階下,仰頭看他。
昨天,我沒有來過。
大半夜,我也隻來過一次。
他說的,是誰。
「昨天來的時候,你還長頭發,今天就剪了?現在年輕人一天一個樣……」
大爺說著,又轉身回了值班室,戴上老花鏡,慢悠悠地拿起報紙,細細地看。
我想,我知道是誰了。
把花放在墓碑前,我再次不顧臉皮,在他們面前坐了下來。
手指擦去照片上的灰塵,看得清了。
「爸,那晚,是姐姐推的你嗎?我好像,看不懂她了。」
風吹過來,很清爽。
不知不覺,入秋了。
「媽,還沒跟你說,我跟裴賀離婚了,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現在,過得很開心。」
淚珠子斷了線,接連不斷掉在地上,打湿地面。
我討厭沒人理我的感覺。
月亮爬到天上後,我給白念玉打了電話。
讓她也來看看爸媽。
見我坐在一邊,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彎腰把花束放在墓碑前,和另一束花並排放著。
我開了車。
一並,送白念玉回去。
路上,我還是問了她那晚的事。
我想聽她親口告訴我。
「我跟爸說我要出國,他不同意,說什麼拿不出錢支持我出國學習。
「你說,我怎麼就那麼倒霉,馬上就要實現夢想了,偏偏發生那樣的破事。
「我就是隨口一提,爸就當了真,硬是要投。
「媽也是,當初要是攔住爸,不讓他投,不就沒事了嗎?
「我是推了爸,誰叫他罵我白眼狼,還說你好,顧家。
「都是他的女兒,他怎麼能那麼偏心呢?
「我在機場看見裴賀的時候,快嚇S了,誰知道他竟然追到機場,差一點,我就出不了國,他肯定會把我拽回去,應付那堆爛攤子……」
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攥得發白。
坐在副駕的女人說起這些,話語間竟然沒有一點愧疚。
反而多出怨懟。
我實在不敢相信,過去二十多年,我從來沒有認清過她。
「那次綁架呢?」
「是我找的人啊。」
白念玉毫不猶豫地承認。
轉頭笑著看我。
「誰讓裴賀喜歡你,他跟我吵架,就是因為你,你這四年沒白幹,你在他心裡,還有位置。
「你不是知道他最擅長賭氣了嗎?當初賭氣,娶了你,上次綁架,我稍微一刺激他,他就對你說出那樣的狠話。
「他不是什麼好男人,隻不過家裡有些錢罷了。
「本來,我沒想讓你活著回來。
「但妹妹你,總能給我驚喜,你回來了。」
女人彎著眼睛,湊過來問我:「诶,你說說唄,那兩個人對你做了什麼,才放你回來?姐姐想聽。」
16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跑車行駛上金江大橋後,我踩下了油門。
白念玉沒什麼反應,隻默默地抓緊了安全帶。
衝向護欄的瞬間,我回想起來那天,我做了什麼。
裴賀的電話被掛斷後,那兩個男人朝我發了好一通脾氣。
無非是罵我不中用,讓他們沒得錢撈。
他們走到旁邊嘀嘀咕咕一陣,搓著手掌走過來,臉上帶著猥瑣的笑容。
嚇得我毛骨悚然。
他們開始粗暴地扒我的衣服。
我突然明白了。
強烈的求生欲促使我顫抖著跟他們談判。
他們中的其中一個拽著我去鐵架後面的時候,我已經藏進手心裡一段廢鐵尖。
我其實記不清後面具體發生了什麼。
混沌的腦袋清醒過來時,他們已經倒在血泊中。
身上黑色的短 T 被劃出幾十道口子,露出紅白相間的血肉。
緩了十幾分鍾,我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倉庫。
我沒有報警。
可能,本性就壞。
我站在大雨中,讓雨水衝刷掉衣服上的血跡。
幸好,幸好下雨了。
李妍的車,隻能下輩子還了。
隻可惜,不能去看程淨那小子表演了。
明明答應了的。
全文完
番外
裴賀的心髒突然抽痛了一下,就像被人狠狠敲進一枚釘子。
他感覺渾身都不舒服。
已經晚上十點,白念玉還沒有回來。
打給她們姐妹二人的電話,都處在關機中。
強烈的不安促使他跑出了家門,去了白懷玉住的酒店。
但房間是空的。
問過前臺才知道,白懷玉是開著一輛紅色跑車離開的。
裴賀又打給李妍。
電話裡,李妍雖然糊裡糊塗,但還是回了話:
「懷玉說,借用我的車兜兜風,我就借了,怎……」
李妍的話沒有說完,裴賀就掛斷了電話。
白懷玉是個溫熱的性子,但同時又倔強得很,認定了一件事,就會鑽進去,不撞南牆不回頭。
白念玉又是個容易走極端的人。
更何況當年因為那件事,她們本就有矛盾。
兩個人撞在一起,十有八九會出事。
就當他焦急萬分的時候,手機上收到了一則訊息。
一段,紅色跑車被打撈上岸的視頻。
……
癱在沙發上刷視頻的李妍看到那個視頻,騰地爬起來,來不及換鞋,穿著拖鞋就衝出了門。
「傻懷玉,別讓我逮到你,非訓你一頓。」
金江大橋橋面上,警戒線內,缺了一口的護欄明晃晃地歡迎著人們的到來。
紅色跑車還在持續不斷地往外淌著水。
一旁地面上,是兩具蓋著白布的屍體。
警察SS攔著要衝進來的男人,警告他不能靠近。
直到男人說:「我是她的丈夫!我是她的丈夫!」。
裴賀衝過去,雙腿瞬間沒了知覺,「嘭」地跪到地下。
顫著手掀開白布, 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幾縷短發粘在臉側,襯得女人臉色更加沒有血色。
她閉著眼睛, 靜靜地躺著。
沒有張口罵他,沒有推開他的手。
裴賀有點不習慣。
那個剛學會張牙舞爪的人, 不見了。
……
程淨趕到現場的時候,看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 伏在白布上大哭。
兩名警察站在他身後, 看著他。
即使他來之前安慰自己, 不是白懷玉,不是白懷玉。
但當真正看清地上躺著的人時, 還是控制不住地軟了腿。
他想上前去,兩隻腳卻像被釘在地下,一步也走不動。
程淨知道, 自己在害怕。
前些天還跟他說笑的人, 說沒就沒了。
他這才明白, 那個總是笑著說「沒事」的人, 他一點都不了解。
……
李妍在白懷玉的葬禮上哭著罵白念玉, 說話不算話。
來參加葬禮的人也不清楚她們約定了什麼, 隻看見有個女人哭得S去活來,最後哭暈了過去。
後來, 裴賀經常在夢裡看見一個池塘,裡面飄著兩朵蓮花。
下了雨, 大蓮花花瓣一斜, 積聚的雨水就倒進了小蓮花的花心裡。
就這樣來來回回, 相互傾倒。
最終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雨,把大蓮花打得垂了頭,S了。
奇怪的是, 幸存下來的小蓮花,不久後也跟著枯萎了。
每每從夢中驚醒,裴賀的心總是狂跳著。
這些詭異的夢,似乎昭示著某些過去的人和事。
再後來,他開始在家裡看到白懷玉的身影。
我沒敢回頭看他。
「兩他」圍著粉色碎花圍裙,端著一碗木耳瘦肉粥, 笑著叫他坐下吃飯。
可光影變幻,短發變成了長發,白裙變成了紅裙。
白念玉轉著圈, 腳下一崴一崴地走過去, 撲進他懷裡。
溫柔地喊他「阿賀」。
空蕩蕩的房間, 充斥著一個男人的呢喃「阿玉」。
……
墓園的保安大爺拿著手電巡邏的時候,看見一個男人坐在一個墓碑前喝酒。
旁邊地上七零八落地散著八九個空酒瓶。
他好心提醒男人:「晚上在墓園裡不好, 早點回家。」
男人舉了舉酒瓶,示意保安大爺趕快走。
於是黑漆漆的墓園裡, 又隻剩下裴賀一個人。
腦袋昏昏沉沉的男人, 恍惚之間看見了不遠處的兩個人影。
朝他揮手。
於是, 第二天,保安大爺再來巡邏時,在昨晚的墓碑前不遠, 發現了一具伏倒的男屍。
他右手伸過頭頂,左手擺在腰間。
兩隻手手指半握,像是握著什麼東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