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的羽翼染著不詳的暗色,撞碎結界進入視線。
唐念看到希瓦納斯的身體被困住,聽到他發出疼痛的悶哼,感受到有人接近她。
“別碰她!”
帶著陽光溫暖幹燥氣息的懷抱淹沒了她,帶著神性的完美面容貼了過來,柔軟細嫩的唇瓣碰到她的額頭,親吻她的眉眼,將溫暖的氣息傳導進她的身體。
“不要碰她!”遠處清潤的嗓音帶著洶湧的殺意,淹沒了精靈一族的清冷高貴,滌蕩出浩瀚神音,“去死!”
滋啦——
唐念微微睜大眼。
覆蓋在她身上的羽翼崩裂出無數裂痕,雪白優美的羽毛一根根炸開,湿潤的血液如灑金一般揚在空氣中,變成比光還要絢爛輕盈的物質。
沙利葉抵著唐念的額頭,像是感覺不到疼痛,空洞的眼眸好像穿透皮囊,望進了她的靈魂。
天使捏住她的下巴,把兩瓣緊抿的唇捏得微微張開,笑著說,
“呼吸。”
唐念猛地呼出一口氣。
“都變笨了。”
他摸了摸她的頭發,手指滑落,身體跌倒在地。
翅膀顫抖兩下,疼痛的收攏在一起。
“我沒事。”他微微笑,安撫性的說了一句,“他殺不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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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炸開的聲音再次響起,數百米的高空之上,人類寫字樓再一次遭到摧殘,腳下的震蕩和鋼筋水泥古怪的崩裂聲讓人疑心這幢大廈是不是要崩壞。
唐念閉著眼,躲開了他們的廝殺與爭奪,蹲在天臺邊緣不敢往下看。
恐高,頭暈,渾身發熱,心髒也很難受。
她感覺很不舒服,抱著自己的肩膀。
這種異常現象讓兩個已經傷痕累累的光明種族終於安靜下來。
他們終於從要弄死對方的狠意中清醒過來。希瓦納斯伸出手,指尖帶著狼狽的血漬,聲音依舊溫柔。
“我先帶你下去。”
冷汗從背後湧出,唐念縮在一起,最大限度的躲開他們。
也躲過了他們伸過來的手。她的身體很難受。
絲絲縷縷黑色的霧氣環繞在她腳旁,像是某種半透明的貓科動物,慵懶的圍著她打轉。
沙利葉臉色難看。
他感受到了黑暗。
很純粹的黑暗。
和路西法從天堂墮入地獄的黑暗不同,這種黑暗更為純粹,帶著無差別的惡意與邪氣,是毀滅與混沌的結合。
信徒生氣了,撕開那層好脾氣的偽裝,這樣鮮活的她讓沙利葉感到恍惚。
她好像很少在他面前表露出真實的一面。
希瓦納斯心情起伏不定。
伸出的手僵在空中,他沉默的站著,一貫沒有什麼表情面龐上,隻有抿起的唇瓣泄露出一絲不知所措。
他的身上還穿著她在商場中為他挑選的衣服。穿著這些衣服總會讓希瓦納斯有種幸福感,好像自己被打上了標籤,與她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密。
所以他每天都穿著她買的衣服,這是精靈笨拙的表達親近的討好。
可是她又在抗拒他了。
“我隻是想帶你下去。”希瓦納斯語速很慢的說。
唐念擦了擦滑進眼角的汗,微微眯著眼,躲開那隻手。
“我很難受,你們都不要過來。”
與唐念話音一同出現的,是那些沸騰的、逐漸凝實的黑色霧氣。它們像一直在主人面前搖尾,企圖獲得關注的小動物,察覺到唐念終於注意到它們,讓它們興奮得耀武揚威,更加沸騰起來。
唐念抬起發軟的腿站起來,那些黑色的物質立即湧過來,環繞在她周身。
像察言觀色伺機而動的獵犬。沙利葉抬手,重新將白色的綢緞縛在眼上。
背後的幾隻翅膀以極其不自然的角度向下垂落,蓬松的羽毛貼著地面,像是折斷了。
“我還能去找你嗎?”沙利葉輕聲問,“等你冷靜下來之後,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好嗎?”
唐念不說話。
天臺緊鎖的逃生通道大門被黑色絲線打開,它們打著卷在她眼前搖晃,好像在邀功。
唐念往下走。
聽到沙利葉空靈的嗓音染上一絲示弱,,“不要這麼對我,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他的聲音失去了天翼種原本的高高在上。
變成了尋常的眾生。
“這對我不公平。”
他喃喃自語。
第306章 祝福與利己主義
家裡還是熟悉的樣子,現實世界僅僅過去了兩三天,對唐念而言卻已經時隔一個月。
推開公寓的大門,原本一室一廳的小房子擴展出原本面積的數倍,肉眼看上去有小半個籃球場那麼大。
這裡看起來被人打掃過,很幹淨,繁茂的樹枝相互勾連,仰頭看不到天花板,仿佛進入了某種生機盎然的叢林。
她在門口的某個樹幹上摸索了一下,啪的一聲按下開關。
客廳的吊燈在不遠處的樹枝上亮起,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一方天地。
溫度也很舒適。
唐念脫掉外套掛在衣架上,平靜地洗漱,尋著廚房的方向去溫了杯牛奶,喝完了躺回臥室。
身上很難受,一陣又一陣的心悸讓她恍惚間以為自己又回到身體最衰弱的時候。
她縮在被子裡,閉著眼。
手腕上的圖騰安靜下去,那些細密的黑霧從回到這間屋子開始就被壓住,透不出來。
後半夜,身體越來越燙。
感覺有些發燒了。
凡人之軀,被冷風那樣吹,是會發燒的。
她蜷縮在被褥裡,無數條翠綠的藤蔓緩慢蠕動著,在她頭頂織出一片帳篷般的密網,像是將受傷的雛鳥護在巢穴裡。
葉片窸窸窣窣輕顫著,不知所措地展露出保護的姿態。
有細微的光芒掠過眼皮,一閃一閃。
唐念睜開眼,看到一隻發光的蝴蝶棲息在不遠處樹枝上。
它察覺到被發現,緩慢掀動的翅膀停下來,連身上的光線都變得黯淡。
唐念嘴唇有些幹裂,她抬手去拿杯子,剛伸出手就碰到了溫熱的玻璃杯。
坐起身,背後的枕頭和床墊貼合著她的腰型上拱,軟軟的墊在她身後。
深秋的天氣,一直到後半夜,杯子裡的水都是熱的嗎?
睡覺前她分明倒的是牛奶。
唐念喝完水,睜眼看著天花板。
良久後動了動唇,說,“出來吧。”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
靠窗的位置緩慢凝聚出一道修長的人影。
淡金色的長發柔順地從肩頸垂落,弧度優美,在黑暗中仍舊散發著空靈的微光。
希瓦納斯站在那裡,即便不說話,也因那份不似真人的美感顯出極強的存在感。
唐念轉頭看向他,才發現他也受傷了。
精靈雋美纖薄的翅膀如削薄的冰片,工藝品般美輪美奂,讓他們可以懸於空中,高高在上,睥睨眾生。
可現在,那副翅膀再次破碎而殘缺,比起馬賽克小遊戲在河邊撿到他時的樣子還要狼狽,一半翅膀被撕裂,另一半也從中間折斷。
在她的注視下,受傷的蟬翼微微顫顫,掀起細微的風。
希瓦納斯的金發亂了幾分,眼睫低垂,“我以為你不想見我。”
單薄白皙的肩頭在和天使廝殺時留下傷痕,兩個神族相撞,疤痕清晰深刻,原本毫無瑕疵的皮膚像被荊棘鞭笞過,傳說中墮落天使沙利葉召喚出已隕的箴言女神,在他的身體上留下的烙痕。
唐念看著他,神色恹恹。
“你有地方去嗎?”
他抿住唇,神情愈發落寞。
搖了搖頭。
唐念說,“我說過會收留你,我不會食言。”
希瓦納斯抬頭,翠綠色的眼眸頓時亮起來。
卻又聽到她深吸一口氣,說,“但這不代表我和你之間有什麼特殊關系,請不要約束我。”
剛亮起的眸光又黯淡下去,受傷的翅膀垂在身後,像兩片被水打湿的沙幔。
情緒難以控制的起伏,思緒變成她手裡的韁繩,輕輕一拉,他就迷失方向。
下一秒,又聽到床上的人類傳來咳嗽聲。
她眼下有些不正常的潮紅,黑眸因為咳嗽嗆出了一些湿意。
再開口時,嗓音虛弱很多。
“我有點不舒服,希瓦納斯,你過來一點。”
希瓦納斯呼吸都要停了。
被她刺傷,再被她呼喚,讓他疼痛,又讓他胸腔產生被用力擠壓的酸脹。
他坐在床旁,遲疑了一下,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唐念肩膀上,確認自己的碰觸不會讓她感到冒犯,才敢握住她的手腕。
太過消瘦的腕,讓他隱隱感到不安。
人類太過脆弱,尤其她還生病了,皮膚比平時燙了一些。
希瓦納斯感覺自己像碰到了一片雪花,稍微用點力就會弄壞她。
唐念忍不住靠近他。
精靈的手指貼著她的肌膚,傳來絲絲涼意。
這種體溫讓她覺得很舒服。
希瓦納斯克制地彎下腰,掌心覆蓋上她的額頭,輕聲詢問,“你……哪裡難受?”
“全身。”唐念閉著眼,沒什麼精神,“你可不可以祝福我?”
當然可以。
柔和的光灑在唐念的皮膚上,帶來一種溫暖的觸感,身體仿佛被一層輕輕的絨布包裹著。
她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滿足和寧靜,仿佛羽毛在肌膚上輕輕撫過,鼻息間嗅到溫暖湿潤的草木清香,四肢百骸都被暖流洗滌。
身體變得很輕,像躺在雲層中。
這就是光明精靈的祝福。
唐念情不自禁,離他更近了一些。
保護色一樣的慣用偽裝,讓她勉強睜開眼,睜著那雙足以將希瓦納斯融化的溫柔眼眸,擔憂的問他,“給我祝福,你會累嗎?”
“不會。”希瓦納斯情不自禁的俯身,薄唇動了動。
又克制住了自己的行為。
有一瞬間,他想在人類那雙注視著他的眼睛上,落下一吻。
對於禁欲的精靈一族來說,這樣的行為太過露骨。
最終他隻是摸了摸唐念的額頭,問她,“你好點了嗎?”
唐念點頭。
“好多了,謝謝你。”
希瓦納斯沒有再說話,握著唐念的手陪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