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夠明白的,希瓦納斯為什麼要在人類蘇醒前離開。
精靈在刻意抑制自己的天性。
他在違背自己的本能去喜歡一個在他們看來渺小而卑賤的人類,他們這一種族與生俱來便害怕過分親密的關系。
害怕自己一向冷靜理智的靈魂為一個脆弱的種族牽動,他覺得那是不應該的,面對那種不受控制的情緒,他謹慎又茫然,甚至可能他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的一顆心全部嵌在了那個柔弱的人類身上。
他在回避自己的情感。
“你恢復好了,就離開。”
希瓦納斯翠綠色的眼眸落向不遠處,聲音清冷又動人,“不要跟著我們。”
我們。
這是精靈一族不會用到的詞匯,充滿親昵意味的詞匯。
伊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樹後緩慢坐起,正悶悶不樂的人類少女。
已經抱著肚子蜷縮在一團樹葉上睡著了。
-
從噩夢般的現實醒來,唐念渾身都浸在冷汗裡。
她從一堆纏繞在身上的藤蔓中坐起,將它們扒開,抱著自己的膝蓋忍不住發抖。
現實世界裡,她剛做了一場清醒的手術。
心髒摘出體外,空洞的被打開的胸腔,滴滴答答的儀器聲,儲存著她的血液的體外循環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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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乎死去,在刺眼的無影燈下,冰冷的手術刀中。
如上岸缺氧的魚,唐念張嘴無聲喘息,失焦的雙眼漸漸會神,她下意識尋找希瓦納斯,希望能夠看見他,想跟他說話,哪怕隻聽一聽他的聲音也好。
可搜尋一圈,發現自己獨自一人坐在草地上。
而遠處又是希瓦納斯和精靈女性的身影,坐在高高的樹枝上,淺金色的長發如被陽光散滿的綢緞,吹散在空中。
他好像在笑。
他從來沒有對她這樣笑過。
僅僅隻是一個側臉,精致清雋的五官柔和,美得不近人情。
唐念沉默著坐起來,擦掉快要滴進眼角的冷汗,這一次並沒有主動尋求希瓦納斯的關注。
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嘰嘰喳喳的,故意搞出一些動靜來換取精靈的注意力。
她站起身,整理好睡亂的衣裙,去溪水邊安靜的洗臉。
她變得沉默,話比以前少了很多。
希瓦納斯告訴伊芙不要再跟隨他之後,去找了坐在石頭上發呆的人類。
看著她的背影,不知道該說什麼。
感覺她跟之前有些不一樣了,卻無法辨別到底是哪裡的變化,也不知道那種怪異之處在哪裡。
她好像,沒那麼熱情了。
希瓦納斯想,這或許是好事,他不擅長應對她充沛的精力。
第65章 暗潮
唐念縱容自己的暫時不去想任務,逃避了兩個小時。
從痛苦中冷靜下來,又強迫自己露出笑容,鼻尖眼角都泛著紅,走到樹下,仰頭看著高高在上的精靈。
他身旁的女性精靈又在說話,是唐念聽不懂的精靈語。
唐念的嘴角開始僵硬,她在新手系統福利中兌換積分,花費些許生命值,想短暫的融入他們。
叮的一聲提示音,顯示兌換成功,唐念清晰的聽懂了女性精靈問他,“你為什麼會和這個低等種族同行?”
精靈垂下眼眸,濃密纖長的眼睫猶如在眼睛上壓下沒有重量的雪花,“她救了我的生命,我有責任照顧她。”
原來是因為救了他的命啊。
唐念不想綁架他。
積分結束,她聽不懂了。
隻知道女性精靈又說了什麼,似乎是在勸他,而精靈則一直沉默著。
他後悔了嗎?
唐念平靜的仰望他,嘴角一寸寸放平。
他不喜歡她啊。
任務要失敗了。
伊芙還在說些什麼,卻見精靈輕輕抬手。
“希瓦納斯。”
有人喊他。
精靈垂眸,居高臨下的俯瞰樹下的人類。
像垂眸看眾生的神靈。
“希瓦納斯,你下來一點好不好。”大概是同一性別的敏感,伊芙輕而易舉看出了人類少女在艱難的維持著笑臉,用近乎討好的語氣說,“我想跟你說說話。”
她為什麼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她好像在吃醋。
伊芙嗅到了某種希望。
人類少女似乎不知道,希瓦納斯對她有多特別。
身旁的精靈正矜持的頷首,身後半透明的翅膀張開,折射出璀璨的光彩。
他無聲的落在人類少女身旁,朝她垂下頭顱。
認真的聆聽她講話,即便知道那個人類女孩大多數說的都是廢話,是隻會浪費精靈寶貴時間的東西。
精靈大多數時間是不用翅膀飛行的,希瓦納斯舒展翅膀飛到女孩身邊,伊芙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就是,他在向這個人類少女展示他那雙優美的半透明的精靈翼。
太荒謬了,一個高高在上的由世界樹直接誕生的光明精靈,竟然在一隻渺小的人類面前,像低劣的動物一樣靠展示吸引她的注意力。
更讓伊芙難以接受的是,她意識到精靈將人類少女的聲音隔絕起來,不被別人聽到。
他……為什麼這樣做?
他不想讓自己聽到人類少女的聲音?
精靈族的性別意識其實很模糊,沒什麼生理需求的種族,男性與女性,又或是同性之間成為伴侶,都是正常且會被允許的事情,
這樣的發現讓伊芙意外之餘又多了一絲危機感,他們一族幾乎不會有嫉妒心和佔有欲這些細膩的東西,而希瓦納斯現在的表現,像極了獨佔欲作祟的黑暗種族。
這種意外發現讓她心神不寧,下意識想要制止,“希瓦納斯大人,我們現在應該去將聖器……”
希瓦納斯微微側過頭。
他淡淡皺眉,表情雖然很輕微,可伊芙還是讀懂了,這是他不悅的表現。
也是拒絕再聽她繼續說下去的明確的信號。
人類少女沒有聽見她的聲音,應該是被隔絕了。
她正踮起腳尖,把一隻簡陋的花環戴到精靈的頭上。為了配合她的身高,高挑修長的希瓦納斯甚至彎下腰,金色的長發如傾斜的陽光般璀璨耀眼,白皙纖細的精靈耳如玉一般細膩無瑕。
簡陋的花環戴在他美麗的頭顱上,精靈面容平淡,在其他種族看來,這種神情幾乎可以被稱作冷漠,但對於精靈一族來說,這已經是十分熱烈的表達
伊芙手指攥在一起。
她意識到,在同等條件下,希瓦納斯願意聆聽人類少女說毫無意義的廢話,卻不願意聽她努力絞盡腦汁為他想到的,驅散黑暗種族的方法。
他喜歡這個人類,並真的在把她當作伴侶對待。
這怎麼可以?
僅僅是想到這種可能性,伊芙就感受到難以名狀的恐慌,好像自己的信仰被玷汙了。
不可以,誰都可以,隻有希瓦納斯不可以。
他肩負起拯救整個光明精靈種族的使命,他是由生命樹直接誕生的至高無上的存在,他不可以。
讓一個人類玷汙自己的神聖救世者,伊芙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
黑暗種族不知道從哪裡得到的消息,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被那些發了狂,渾身散發著黑色瘴氣,眼睛血紅的魔獸包圍著,希瓦納斯自己可以輕而易舉殺出重圍,可帶著唐念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情況就不一樣了。
習慣了和他一路走下來會遇到各種危險,唐念早在那些魔獸剛出現的時候,就自覺挪到相對安全的地方,不給精靈惹麻煩。
後面魔獸越來越多,像源源不斷的潮水般襲來。
希瓦納斯按著唐念的肩膀,把她藏在石縫裡,溫聲叮囑她,“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出來,一會兒我來接你。”
唐念拽住他的衣袖,眼中滿是不安。
“你多久回來?”
希瓦納斯猶豫一瞬,面上的冰封般的冷漠瓦解,翠綠色的眼眸隱約給人以溫柔的錯覺。
他極輕地碰了碰唐念垂在額頭前凌亂的碎發,溫聲說,“很快,你閉上眼,不要看。”
他總是讓唐念閉上眼。
往往有血腥或者殘忍的畫面出現時,就會告訴她,不要看。
唐念聽他的話,這次依舊聽話的閉上眼。
在她無能為力地縮在石頭陰影處,努力讓自己這個拖油瓶的存在感降低之時,一道白色的輕靈的身影煽動翅膀飛了出去。
是伊芙。
她柔順的長發飄散在空氣中,好像一匹會發光的綢緞。身為精靈,有著天然的靈巧,可以召喚風與霧氣為希瓦納斯保駕護航。
她是有價值的。
唐念閉著眼,告訴自己不能出去添亂,可又忍不住想看她。
能夠幫助到希瓦納斯的伊芙,看起來比平時更加美麗,那些風仿佛有生命一般吹拂著她的長發和衣裙,奪目的不可思議。
唐念看到希瓦納斯對她說了一聲,謝謝。
不知道什麼時候,那些面目可怖的黑暗生物,竟然離她躲避的地方越來越近。
第66章 讀檔重來
希瓦納斯打得張揚。
他是極為強大的遊戲人物,並不像一貫需要使用冷兵器的npc那樣需要近身,那柄前段時間從酒館帶出來的銀色長箭在他手中有了新的詮釋,變成令人驚愕的利器。
一道道銀箭由光形成,在他修長的指尖轉瞬迸發,每道光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穿刺聲,接著便是一個個小山般巨大的黑暗生物應聲倒地。
伊芙則是吃力許多,不像他那樣可以控制植物,所以魔獸來臨,唐念親眼看著她身後有隻巨大的黑色魔獸撲過去,下意識提醒她,“小心背後!”
美麗的精靈女性側過臉,卷翹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片清淺的陰影,美的驚心動魄。
她分明看到了那隻正撲向她背後的魔獸,卻沒有任何動作。
纖細的後背霎時割出恐怖的傷口,哀鳴一聲墜落在地。
就在唐念藏身的石頭不遠處,甚至有溫涼的血液濺到了眼皮上。
美麗的精靈痛苦的按著肩頭,對她伸出手,“救我……”
眼看又有幾隻巨大的兇獸狂奔而來,唐念存了一次檔,迅速跑出去,伸手一把將伊芙拉進了石縫裡。
黑色的瘴氣猶如觸手一樣爬到腿上,唐念聽到咔嚓一聲骨頭錯位的聲音,緊接著就是一陣短暫而尖銳的劇痛。
艱難的拖著自己的腿,險些被掉落的山石砸中,兩個人躲在石縫裡,環境就顯得逼仄很多。
這本來沒什麼,受傷而已,反正這具身體也是遊戲,哪怕死亡也可以讀檔重來。
可沒想到,伊芙看向她的眼神,讓唐念驟然渾身冰冷。
“你為什麼還活著?”
什麼?
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伊芙已經露出了失望與輕蔑混合的神情,對將周圍魔獸斬殺殆盡後,隻身回來尋找她們的希瓦納斯說,“這個人族剛剛將魔獸引了過來!”
唐念錯愕的說,“我沒有。”
沒等她解釋,希瓦納斯便一把將她從石頭裡拉了出來,站在她身前,隔絕了她看向伊芙的視線。
他先是飛速檢查了一下唐念的身體,沒有發現明顯外傷後,神情嚴肅,語氣冰冷,“不要招惹她。”
一瞬間,有許多想說的話都憋進嘴裡。
唐念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已經攻略了半個月的美麗生物,像是重新認識了他一樣,喃喃問,“你覺得我推她了?”
希瓦納斯像聽不到這個問題,又或是並不在意真相,隻是看著她的眼睛,極為認真嚴肅的又叮囑了一遍,“你不要去招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