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血液滲透了鏡面,在靈力運作下逆時針旋轉擴散。
長亭仔細將我手指上的傷包扎好後,便氣鼓鼓坐到了前排。
聽到我說起心上人,還有好幾個,我和掌門師叔被長亭瞪的次數不相上下。
小師妹拿著果子,順勢躺倒在我身邊。
「師姐,你真是饕餮變的?」
我陰森森看了她一眼。
嗷嗚一口!
把果子叼走。
4
畫面最開始,隻有窄窄的一道縫隙。
縫隙裡的畫面正是長亭,似乎正在整理什麼東西。
一隻紙蝴蝶自窗外飛進,翅膀上寫著一句詩。
「山有木兮木有枝?」
「好土……嗷!」
小師妹像隻懶貓一樣靠我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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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狠狠擰了一下後,終於坐直了。
師兄弟們默默看過來,滿臉寫著幸災樂禍。
在長亭隨手拿鎮紙把蝴蝶壓住後,他們又投來同情的目光。
雖然對這事沒有記憶,可我還是想刨個坑把自己埋進去。
為什麼要寫這句詩啊?
話本裡都用爛了!
真的好土……
隻是長亭突然轉過頭,示意我過去。
本想擺擺架子,可被齊刷刷盯著有些不自在。
「那時妖邪來犯,準備倉促,我不知是你。」
「等發覺時,你已經去前線探查了。」
長亭小心翼翼地解釋。
聽著身後的調笑聲,我摸了摸地磚。
整塊的,沒有縫。
敷衍地點點頭,水鏡跳過混沌的片段,已經開始打架了。
5
依稀看得見,一白衣修者持劍從天而降。
從身邊人的反應看,那個白衣修者就是我。
水鏡無聲,隻見一陣血腥的拼殺後,無數靈劍從天而降。
聽師兄說,當年我使出萬劍天來斬殺饕餮,自己也在陣中。
現在看到畫面,確實帥!
白衣修者和饕餮血肉模糊。
無數靈劍的光輝降下,視角卻突然落入深淵。
飛馳而下的靈劍斬斷崖壁,巨大的獸身和碎石接連下落。
黑暗持續了很久,久到好像水鏡壞了。
眾人一片寂靜,長亭揪著袖子的手,指節泛白。
這麼多東西掉下來,看著好像活不成了。
正在我開始懷疑自己是饕餮時,畫面中亮起了點點紅光。
這是個一米來寬的狹長空間。
似乎是忘川的小支流,有一股水流穿過。
水流兩邊開著紅色曼殊沙華,是紅光的源頭。
饕餮夾在其中,碩大的身體被碎石砸爛了大半。
本就可怖的頭顱,已經碎裂變形。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又醜又惡心的畫面。
但是,依舊看不見我。
水鏡的畫面加速。
終於,饕餮的嘴張開了。
一隻狼狽的血手從中伸出,又鑽出個腦袋。
掌門師伯總算松了口氣,嘴裡絮絮叨叨。
「對對對,躲嘴裡就砸不到了」
長亭始終皺著眉,看得我有些擔心。
下一秒,「我」爬了出來。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抬眼一看。
哦,沒有腿。
原來伸出來的手,也隻有一隻。
就這麼血淋淋的,像破布一樣爬了出來。
我瞪大了眼睛,畫面衝擊力強到我腦子嗡嗡響。
下意識加快水鏡的速度。
可看到「我」掙扎著去吃饕餮肉時,我還是忍不住幹嘔。
似乎,是一股腥臭苦澀難以形容的味道。
直到長亭將我攬入懷中,一股溫和的靈力浸入靈臺。
無暇顧及他人,我順理成章躺倒在長亭腿上。
6
頭一百年相當悲催,也相當無趣。
「我」吃了饕餮肉,重生了四肢百骸。
不愧是鎮壓在忘川裂隙中數萬年的兇獸,吃了肉的「我」居然沒被忘川帶走。
然後,就是無止境地往上爬。
忘川裂隙很深,而且出口漂浮不定。
這裡的縫隙關閉,那裡的縫隙打開,指引三界生死魂靈輪回往復。
硬爬上去,掉下來摔爛,吃饕餮重塑,然後又爬。
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看膩,反正我躺長亭腿上看困了。
7
跳到第二個百年。
一隻漆黑如墨的手從泥土裡鑽出,指甲黑且長,手背上青筋暴起。
好像惡鬼詐屍。
忘川裂隙附近混沌無比,惡妖兇靈不計其數。
迷霧裡黑影亂竄,可「我」爬出來後又作鳥獸散。
衣衫破碎,卻沒什麼好看的。
畢竟是吃饕餮肉長出來的,能是什麼好東西。
此時的「我」,儼然失去了神智。
枯敗的身軀艱難站起,不知道朝向何方走去。
一滴水砸在我臉上,流到了嘴角。
呸呸呸!
鹹的?
轉頭一看,長亭臉上的淚都快流成河了。
「我就說她活著的!你就是不信我!」
開口時,還帶著哭腔。
不過,這話是對掌門說的。
掌門師叔自認理虧,皺著眉點頭。
「是是是!」
「但當時要放任你去忘川,可不會隻是五感全失那麼簡單!」
「那跟殉情有什麼區別!」
我要是看熱鬧的,那現在肯定得豎起耳朵聽吵架。
可我就是熱鬧本身。
「好了,我這不好好的嗎?」
「掌門師叔說得對,要是不管你,我都見不到你!」
「委屈了委屈了,回去再跟我說吧。」
我從未在長亭臉上看到過如此激動的情緒。
若說平時的傷心像霧。
那此刻的悲傷,就像一場磅礴而沉悶的雨。
畫面中的「我」走進冰湖,皮膚裂開後染紅一片湖水。
那一身兇獸骨血,若不能壓制吸收,那就隻能被同化。
剝皮拆骨,洗精伐髓,絕非一日之功。
我為長亭拭淚,摧動靈力又跳過了一段。
8
最後一百年。
「我」眼中混沌,因為洗精伐髓和忘川水的影響,與痴呆無異。
這一段豐富得多。
天賦異稟的痴兒在人間,與流民乞兒同吃住。
亂世平定,流民得安。
又給喪子老婦做女兒,老婦死後卻被縣官強佔。
可痴兒身有怪力,單槍匹馬闖出縣太爺府。
縣太爺懷恨在心,將痴兒賣給人做冥婚。
可笑,痴兒最會從死人堆爬出來了。
穿著嫁衣一路遊蕩,到了天子腳下。
天師觀痴兒有仙緣,將其收為弟子。
機緣巧合入皇宮,卷入一場血雨腥風。
不老不死之人,在天子眼中是什麼樣的存在?
被愛慕,被尊崇,被囚禁,被忌憚。
可痴兒依舊是痴兒。
痴兒打開宮門,新皇無奈揮退眾人。
任由她丟掉鳳冠,繼續向不知何方走去。
南安富碩,痴兒略微曉得,在這遊蕩比較舒服。
那一日,痴兒打著傘不知道該往哪去。
她瞧見了那花藤下的傻子,躲雨隻會低著頭。
傻子長得好看,她便喜滋滋上前。
水鏡的流速很快。
不多時,就瞧見我推開了長亭的房門。
後頭的可就真不能看了!
「我說的吧,哪有什麼心上人。」
「當皇後我都跑了呢!」
投出石子將畫面打碎,我爬起身準備回去睡覺。
一抬頭就看見師兄弟們眼眶湿潤,小師妹淚眼婆娑地望著我。
「嗚嗚嗚師姐……」
9
一百年逃出地獄,一百年塑骨重生,最後一百年遊蕩人間。
直到那一日,在花藤下看見個翩翩君子。
眼中的混沌散去,我上前笑道。
「小郎君沒有傘嗎?」
番外 2 長亭視角
1
那日,我在家中坐了一夜。
直到次日一早,雨微送信告訴我她去了京都。
再後來,又有人告訴我雨微遭意外身死。
街坊鄰居幫著辦喪事。
我眼中模糊,滿目的白。
猶記得三百年前也是這般。
滿目紅染,他們都說她死了。
2
遣散丫鬟小廝,恍惚地在庭中坐了不知多久。
我不知道她為何離開,也不知道她要去哪。
甚至不清楚,這十年究竟是不是一場夢。
直到華弦找上門,說要帶我回去。
「你師姐呢?」
她支支吾吾半天,問我什麼師姐。
在我眨了眨眼將視線對準她時,她好像很錯愕。
原來,她沒有失憶。
隻是獨獨忘記了我而已。
3
華弦說她會回來的, 可我又等了好久。
雨薇慣會騙人。
我時常去問華弦, 她何時回來。
以此來確定,那十年不是我虛幻的夢。
直問得華弦都煩了, 又跑下山去。
我準備繼續下山找她,就算又找三百年也無妨。
「大黑!有沒有想我!」
我藏在山門後, 看著她與大黑敘舊。
又看著她因為忘記給大黑帶醬骨頭,被撵得滿山亂跑。
這一跑,門內上下都知道, 雨微回來了。
敘舊,治傷, 擺慶功宴。
她好像從未認識過我。
隻是在敬酒時叫了句小師叔。
她在躲我,她一直在躲我。
我想問問她那十年算什麼,我又算什麼。
可我不敢。
我怕一戳破, 她就又把自己藏起來。
直到她去山門找華弦, 她說有人情債沒還。
我知道這是離開的借口。
百年十年, 都太久了。
我不允許她再離開, 一秒都不允許!
4
我時常回憶人間那十年。
那是尋找她的數百年間, 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
引魂鍾不起作用,我隻身在三界苦尋。
那日南安城的雨, 我記得最清楚。
因為九下忘川,我目不能視, 一發病便五感盡失。
宿疾復發,我隻好靠在牆邊等痛意褪去。
感知到有人靠近,可直到她開口, 我才發覺。
是雨微!
雖然氣息比凡人還微弱, 可我確信是她!
聽不見她說什麼,所有聲音傳入耳中,隻會像鬼哭一般。
我感知到她退了一步,似乎沒認出我。
或許,是重傷失憶了。
怕嚇到她,也怕再也找不到她。
不顧天上下著雨,我急匆匆開口。
「姑娘,可否討口水喝。」
番外 3 華弦視角
1
師兄弟姐妹們誰懂啊!
百年前殒落的大師姐, 她詐屍了!
那臉上一大塊疤,跟剛爬出來的惡鬼似的!
2
活的活的, 大師姐是活的!
隻不過, 似乎腦子不大好。
讓她回去還不樂意!
偷偷跟著她回家, 我就知道她金屋藏……
藏了個什麼鬼東西?
小師叔?
我嘞個, 他不是在引仙閣敲鍾嗎?
3
大師姐腦子真的不好。
她問我小師叔是誰?
還能是誰,不就是她家裡坐著那……
好家伙,失憶了!
還是記得所有人, 唯獨忘了他的那種。
他沒撐傘,呆呆站在牆邊。
「(已」大師姐汗流浃背,在房間裡溜達了好幾圈。
然後跟我說, 她準備她逃他追她插翅難飛。
而我, 是打醬油的炮灰。
我欣然接受, 前排吃瓜簡直不要太爽。
4
真成炮灰了。
不是說好的,小師叔是瞎子等我帶回去治嗎?
為什麼我感覺他在盯著我看?
拿手在他眼前試探時還皺眉,滿臉都在問我是不是有病。
甚至還問我師姐在哪。
師姐自以為缜密的計劃, 都漏成篩子了。
5
「你師姐呢?」
「雨微呢?」
「她回來了嗎?」
我:?
我哪知道?
你去找啊!
我沒有戲份了!
我隻是小師妹,不是惡毒小師妹、綠茶小師妹、白蓮花小師妹。
已老實,求放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