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奶奶一點也不在意。
她時不時就摸出她的身份證看兩眼。
仿佛那張小小的身份證,就是她的光和希望。
很快,來到壽宴這天。
奶奶被迫穿上了紅色。
她沒有不高興,她說上一次穿得這麼喜慶,是結婚那年。
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姑娘。
曾祖父用三斤豬肉,換來了奶奶。
奶奶的媽媽一生都在生育,她先後生了 8 個子女,自己在生第 8 個孩子的時候,一屍兩命。
而她的 8 個子女,最後隻活下來 3 個。
奶奶是家中長女,自然擔起了家裡的重任,她十幾歲那年就進了爺爺家,成了爺爺的媳婦。
那個時候的婚姻,就像開盲盒,開到什麼,就是什麼。
沒有拒絕和重開的權利。
就這樣,奶奶嫁給了爺爺,一嫁就是五十多年。
爺爺識字,曾在鄉下當過一段時間的教書先生。
後來村裡修了學校,請了正規學校畢業的老師,也就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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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一輩子自詡是個文人,高風亮節,是有一身傲骨的。
他看不起奶奶,看不起所有人。
爺爺從來不做家務,一有空就喝酒,喝完酒就寫幾首打油詩。
我長大後覺得毫無意義的打油詩。
他視如珍寶,說都是時運不濟,不然他會是一個偉大的詩人。
每次他問我他的詩是跟李白的比怎麼樣。
我笑了笑,不想說話。
18.
本以為壽宴也不會出什麼幺蛾子。
無非是收了禮錢吃頓飯。
可那天。
還真發生了一件奇葩事。
奶奶穿著大紅色花棉袄站在臺上,一眼就看出來人群中有個禿了頭的瘸子。
奶奶差點沒站穩。
她扶住我。
「小蘭,你看見穿藍色衣服禿頭的瘸子了嗎?」
「他就是給我假錢,買我金戒指的騙子。」
「奶奶,我看到了,我們報警嗎?」
奶奶搖了搖頭。
「我們沒有證據,沒有證據證明我的戒指賣給了他。」
我想了想,有了主意。
「奶奶,那些假錢,還在嗎?」
「還在的。」
我從奶奶手裡拿過假錢。
走到那人的身邊。
「把我奶奶的戒指還回來,把戒指還回來,我就不報警抓你,說你用假錢騙人了。」
那人嚇了一跳。
他趕緊裝傻:「小丫頭片子,你在說什麼,什麼奶奶什麼金戒指的,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把假錢在他面前晃了晃:「這都是你給奶奶的假錢,你用假錢騙走了奶奶的戒指,這上面可是有你的指紋的。」
一聽說有指紋,他慌了:「這可是錢,上面有數不清的指紋,什麼時候不小心粘上了我的指紋,你可別賴我身上。」
「是有許多人都摸過!但奶奶摸之前,就是你的指紋印!你不知道警察可以查指紋疊加的時間嗎?」
我故作鎮定,提高聲音掩飾我的慌張。
因為。
我說謊了。
什麼指紋疊加,什麼可以查指紋的時間。
都是我瞎編的。
隻要氣勢足,對方就以為是真的。
果然,他信了我說的話。
他看著周圍人多。
趕緊給奶奶賠不是:「阿婆,是不是誤會了,我也不知道那是假錢啊,我也是受害者。」
奶奶沒搭理他:「不說那麼多,你把戒指還回來,我就不報警。」
那人有點為難。
他的眼神若有似無掃在大伯母身上。
奶奶機敏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她繼續施壓:「快拿出來,不然我就報警了,用假錢是犯法的,不知道得判多少年呢。」
那人也是個軟骨頭,隻要你氣勢足一點,他立馬亂了陣腳。
那人一聽嚇壞了。
把前因後果,全都招了。
19.
用假錢騙奶奶金戒指這個主意。
是大伯母提出來的。
她知道奶奶迫切需要錢。
所以找了個遠房親戚,用假錢,騙走了奶奶的金戒指。
「戒指不在我這,在你大兒媳婦兒那呢,假錢也是她給我的,你們要報警就抓她,跟我沒關系啊。」
現場的人很多。
大家一邊吃席,一邊饒有興致地吃著瓜。
真相大白了。
大伯母臉色很難看。
但很快。
大伯趕緊來打圓場。
「哎喲,媽,慧琳也是好心啊,這不是怕你被騙了。我們都知道,那是老祖祖留給你的唯一信物,她也是太著急怕你被騙了才出此下策。」
我在奶奶旁邊,聽完了整個事情的經過。
我沒好氣地說道:「是好心的話,怎麼會拿假錢,而且奶奶的戒指,市價至少能賣 5000 塊,大伯母 1200 就把奶奶打發了,其中 800 塊是假錢,這不是明擺著欺負奶奶嗎?」
我剛說完。
我媽衝過來給了我結結實實一巴掌。
「胡說八道什麼。」她死命把我往屋子裡拉:「小孩子不懂事,她瞎說的。」
爸爸和爺爺忙著招呼客人。
等他們回過神來,這邊已經吵得不可開交。
待他們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後,我爸淡淡說了句:「不就是個戒指嘛。」
奶奶氣憤道:「對,不就是個戒指,所以,請把戒指還給我。」
大伯母被奶奶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隻得扭扭捏捏掏出兜裡的戒指,礙於現場人太多,她隻能裝裝樣子:「媽,你真的誤會了,我也是被騙了,我不知道那些是假錢啊。」
「不就是個小戒指嘛,我戒指多的是,還給你,還給你就是了。」
我被媽媽拖回房間。
撒開嘴叫道:「對!大伯母真不知道,一沓百元大鈔全是一個號,奶奶老花眼看不出來,大伯母也看不出來。」
她們就是欺負奶奶沒見過幾張紙幣,才騎到頭上欺負奶奶。
現在還想小事化了。
我偏不如願。
我年紀小,被爸媽打幾次也打不死,他們不一樣,是真的會被氣死的。
20.
爺爺聽見奶奶不依不饒的,又開始吹胡子瞪眼睛:「行行行,一個臭戒指,上綱上線的,鬧得所有人都不愉快。」
見那村裡人都看著,爺爺覺得丟了面子。
他一把將奶奶推倒在地上。
想上腳的時候,爸爸趕緊攔住爺爺。
「爸,別打了,這麼多人看著呢。」
爸爸說完又對奶奶說道:「你也夠了,別鬧了。一天天地不消停,鬧鬧鬧,這個家早晚被你鬧散。」
我看見奶奶有眼淚在眼眶打轉。
她沒說話。
隻默默從地上起來,又走進房間。
翻開爸爸的包。
在裡面找了幾個紅包。
數一數,正好 2800 塊錢。
800,是那幾張假鈔。
2000,是買手機的錢。
一分也不多,一分也不少。
她舉著紅包裡面的錢。
「謝謝鄉親們來家裡看笑話了。今天大家吃好喝好,我張鳳霞就不奉陪了。」
「以後,我也不是老林家的人,我跟他離婚了。」
在所有人注視下。
奶奶一邊走,一邊脫掉了那身紅豔豔的花棉袄。
我才想起在屋子裡的時候。
奶奶跟我說過。
她一點也不喜歡大紅色。
在她們那個年代。
隻要看見紅色。
就不吉利。
小時候。
第一次看見紅色,是她的媽媽在床上生孩子,她不記得是生第幾個孩子了,隻記得那身下的血,就流啊流啊,像一條河,怎麼也流不盡似的。
後來,是她來月經,她媽媽當場就哭了,說,女孩子來月經,就代表可以嫁人了。
再後來,就是她結婚那天,穿著大紅色的棉袄,一張小小的帕子蓋頭,就將她的 70 年人生,蓋得嚴嚴實實。
她說,她希望這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穿大紅色。
我看見奶奶的背影漸行漸遠。
夕陽的餘暉打在她身上。
她渾身金燦燦的。
像冉冉升起的朝陽。
21.
我媽在院子裡當著那麼多人打了我。
又將我拉倒屋子裡給我道歉。
「你都念高中了,能不能成熟懂事一點。」
看著我臉上通紅的五指印。
她又開始內疚。
「對不起,媽媽也是第一次做媽媽,你能原諒我嗎。」
從小到大。
我最討厭的就是這句話。
「你是第一次當父母,那你以前沒當過子女嗎?
你明明知道有些話說出來很難聽,明明知道有些事做出來很難看,但你不在乎,你就是要做,你對我專制,對奶奶不尊重,有沒有想過, 奶奶的現在, 就是你的將來。」
我說完,她再一次揚起手想打我。
可她頓了頓,還是沒有。
外面的爺爺坐在地上滿嘴說著髒話。
爸爸隻顧著安撫爺爺,連眼神都沒給奶奶一個。
大姨母摸出兜裡的戒指,跟大伯父炫耀:「嘿嘿,死老太婆, 我剛給的戒指是假的, 這個才是真的。」
「死老太婆沒幾年活頭了,還佔著金戒指不放, 這下終於歸我了。」
大伯父咧著黃牙:「攢著, 攢下來, 跟咱耀祖娶媳婦用。」
我一把推開媽媽。
搶過大伯母手中的戒指。
「呸, 攢著給你當棺材本!」
說完我追著奶奶的背影。
「奶奶, 等等我。」
番外一:
70 歲的張鳳霞一炮而紅。
就靠一部手機,成了鄉村助農大使。
她直播帶貨,帶動整個張家村的發展。
張家村的年度分紅達到了 3 個億。
張奶奶說話風趣幽默。
平易近人。
粉絲們都說,從張鳳霞臉上。
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奶奶。
那個滿頭白發,一瘸一拐, 牙齒不太整齊的老太太。
她們瘦瘦小小的。
個子不高。
平時話很少。
但很要強。
總是搶著做完家務活。
她們老了,耳朵有點背,連路都走不動了。
年輕的時候不愛說話,老了之後,話突然變多了。
她們總愛跟你嘮嗑,仿佛跟你有說不完的話。
她們記性不好,問過你的事, 過一會兒又會問你第二遍。
你想起你小時候。
問奶奶:「為什麼白天有太陽,晚上有月亮,為什麼你頭上會有白頭發。」
那時候不厭其煩一遍一遍教你的。
也是她。
聊得久了,你問她們冷嗎,問她們餓嗎。
她們咧著嘴巴。
「奶奶不餓,奶奶不冷,好吃的留給乖乖, 好穿的留給乖乖。」
「我看你小, 你看我老。」
「我是最愛你的奶奶呀。」
番外二:
至於林家人。
當年張鳳霞壽辰過後。
一家人為那 3 萬塊禮錢打得不可開交。
兄弟倆誰也不讓誰。
借著酒勁兒, 在家裡互毆起來。
一不小心將酒瓶子砸在了林老頭的頭上。
那老大爺當場就被砸進了醫院。
兩兄弟又為誰付醫藥費互相推諉,在醫院互揭老底。
在村裡鬧出大笑話。
從此之後, 林家人像過街老鼠,走到哪都被人唾罵。
林大爺暈倒後將腿摔骨折了。
「可是那個手機不能上網,隻能打電話發短信,我想……我想要個能上網能拍視頻的手機。」
「(他」但兒子們說:「也沒幾年活頭了,就不治了。」
兩個月後,他的骨頭壞死, 徹底癱瘓了。
他掛著尿袋躺在床上, 一動也不能動。
老屋子裡沒人打掃,老鼠和蟑螂爬了滿地。
他開始懷念曾經能吃飽穿暖的日子。
懷念, 有張鳳霞的日子。
林國富身上傳來令人作嘔的氣味, 嘴巴像幹裂的老樹根。
他掙扎著喊道:「鳳霞啊, 老婆子诶,我口渴,想喝水。」
話音剛落。
他才想起, 他那個曾經相依為命的老婆子。
已經被他打跑,再也不會回來了。
想到這裡。
他嘆了口氣,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