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歲的奶奶突然想買部智能手機。
問及原因。
她說,她要直播,要賺錢,要當網紅。
爺爺聽後怒罵:「為老不尊,越活越荒唐。」
爸媽也極力勸阻:「媽,你都 70 了,沒幾年活頭了,別一天到晚瞎折騰。」
可奶奶卻異常堅定。
「我 70 歲了,就想為自己活一次,有錯嗎?」
1.
奶奶的聲音淹沒在談笑聲中。
仿佛沒人聽見她說話。
我放下碗筷。
大聲重復了一遍:「奶奶說,她想買一部智能手機。」
「爺爺,伯父,伯母,爸,媽,奶奶在說話呢,你們為什麼裝作沒聽見?」
我說完,爺爺黑著臉將碗筷一摔。
我媽讓我趕緊吃飯別瞎說。
爸爸敷衍著回應奶奶:「媽,你不是有手機嗎?我那手機才用了 7 年,打電話發短信都沒問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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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個手機不能上網,隻能打電話發短信,我想……我想要個能上網能拍視頻的手機。」
爸爸咬了一口肥肉,油呲了一手,他含糊不清地說:「你們老年人,有個手機打電話發短信不就行了。」
奶奶的臉漲得通紅,她說:「我想學人家搞直播,我想賺錢,想當網紅。」
話音剛落,大伯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大伯也嫌棄地瞪了奶奶一眼:「媽,你不是老糊塗了吧,好端端的買什麼智能手機,還搞直播?你老年痴呆啦?」
爺爺瞥見角落裡的堂弟。
他正窩在沙發裡兩眼冒著光。
堂弟一邊擦著哈喇汁,一邊狂按著鏡頭裡的小心心。
手機裡的女主播穿著清涼,正對著鏡頭扭來扭去。
爺爺把碗一砸:「老賠錢貨,你是飯吃飽了把你脹傻了還是越活越糊塗了?」
「七老八十的人了,還想學人家當網紅,我看說出去別人大牙都要笑掉,你讓我這老臉往哪擱?」
大伯趕緊安撫爺爺:「爸,您別氣,當心氣壞了身子,媽就說著玩的,她都不知道什麼是直播。」
奶奶依舊沒有退縮,她繼續說:「我知道,就是開著攝像頭,連上網直播,然後會有人來看,你就能賺錢。」
我爸聽不下去了,他趕緊催促我奶:「媽,你先別說了,我們這也吃完了,你趕緊把桌子收拾下吧,一大把年紀了,別瞎折騰。」
可奶奶這次鐵了心似的:「所有人都有智能手機,就我一個人沒有。」
「行,你們不買,我自己買。」
2.
跟著奶奶進屋後,奶奶吩咐我把房門關上。
關門的那一剎那,我聽見爸爸說:「我媽說她自己買,她哪裡來的錢?」
是啊,她哪裡來的錢。
奶奶大半輩子都待在這棟老宅子裡。
相夫教子。
她沒上過一天班,年輕的時候,她會幹一些農活,可現在年紀大了,一身病痛,除了偶爾去鎮上賣幾根玉米棒子,再也沒有其他收入。
賣玉米的那些錢,微乎其微,都拿來補貼家用了。
而爸爸和伯父給家裡打的錢,悉數被爺爺拿走。
所以當奶奶從被褥最下面摸出一沓錢的時候,我是震驚的。
那是一個花花綠綠的布袋子。
裡面包裹著一元、五元、十元,還有數不清的硬幣。
奶奶倒在手裡數了又數。
數來數去隻有八百來塊。
可要買個能直播的智能手機。
還差很多。
但奶奶並沒有很失落。
她眼睛一轉。
「奶奶還有辦法。」
3.
屋外像沒事發生過一樣。
時不時傳來嘻嘻哈哈的談笑聲。
他們根本沒把奶奶說的話放在心上。
一句話,連個屁都不如。
一頓飯之後,滿屋子狼藉。
地上、桌上,都是吃剩下的殘渣。
爺爺和大伯喝了個爛醉,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媽跟大伯母在院子裡嘮嗑,她們將瓜子殼,吐了一地。
爸爸去打麻將了。
所有人不管不顧,留下一堆垃圾,等著我奶奶收拾。
望著奶奶蹣跚的背影,我拿起笤帚抱怨:「奶奶,為什麼每次都是你打掃啊,這一地的垃圾又不是你吃的,不是誰吃的該誰收拾嗎?」
奶奶沉默著,沒有說話。
仿佛這麼多年心照不宣的,她默默包攬下了所有家務活。
「沒事,早做完,早休息。」
「可是奶奶,憑什麼這些活都該你做?」
「這麼多年,都習慣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可向來如此,就是對的嗎?」
4.
在我們老家。
奶奶是不允許上桌吃飯的。
她每次做好一桌子飯菜後,就不見了蹤影。
小時候我問過她,我說奶奶,你怎麼不吃飯。
她總是笑呵呵地摸著我的頭:「奶奶做飯的時候聞著那飯菜香,一邊做一邊吃,等做好了,也吃飽了。」
我一直信以為真。
直到後來。
我看見奶奶端著小板凳坐在院子裡。
她佝偻著身體,孤零零地坐在門口,把碗裡的飯和菜攪和在一起,菜湯混著飯,稀裡糊塗地就吃了。
待我們屋子裡的人吃完了之後。
她又出來收拾殘局。
她活得像個田螺姑娘,永遠在爺爺有需要的時候出現,不需要她的時候,她又像個隱形人那般,毫無存在感。
村裡人都說,爺爺娶了個勤快的好媳婦。
爺爺剔著牙,面露驕傲:「這女人啊,得打服了,她才聽你話。」
「你們別看她現在勤快,年輕的時候,脾氣可倔著呢。」
我這才驚覺。
原來奶奶每次進屋,關了門之後,都會拿凳子堵住門口。
我以為她防的是小偷。
沒想到,她防的是爺爺。
我見過奶奶青一塊紫一塊的後背。
她隻說是摔的。
奶奶不是今天才淋了場雨。
這場雨,她淋了大半輩子。
5.
回家後。
我問爸爸,為什麼不給奶奶買手機。
我爸說小孩子別管闲事。
我媽說奶奶是被網上的東西洗腦了,賺錢怎麼可能那麼容易,況且她一個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了,也沒什麼活頭,瞎折騰什麼。
我天真地問媽媽:「你隻能活到七十歲嗎?」
我媽的臉被我氣白了。
我又問她:「媽媽,要是你老了以後有喜歡的東西,我不給你買,你會很傷心嗎?」
我媽還沒說話。
我爸對我嚷道:「那我生你還不如生塊叉燒。」
「那奶奶要買手機,你為什麼不給他買。」
「小孩子家家的,別管大人闲事。」
「哦。」
我知道,他們就是不舍得花錢。
奶奶用的是一款七年前爸爸淘汰掉的手機,除了打電話發短信,什麼都不行。
夜裡。
我悄悄砸碎了我的存錢罐。
裡面是我攢了許多年的壓歲錢。
奶奶沒上過一天班,她沒有收入。
但每年過年,她依然會給我一個小紅包。
裡面的錢不多,但都是奶奶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爺爺說奶奶不識字,怕她出去別騙。
所以家裡的錢,都歸爺爺保管。
奶奶需要買什麼東西了,或者家裡缺什麼了,奶奶就管爺爺要。
很小很小的時候。
我曾親眼看見奶奶找爺爺要錢,她要買一個叫棉條的東西。
可爺爺不給她。
說家裡的洗洗還能用,那玩意兒買新的幹嘛?
那次,我看見奶奶哭了,她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後來我長大了才知道,那個東西,叫衛生巾。
之後的日子裡,我每次回老家,都會悄悄裝幾片媽媽的衛生巾。
我拿回去塞給奶奶。
可那時候的奶奶,因為長年累月的婦科病,早早停了經,已經用不上了。
6.
我將存錢罐裡的錢都倒了出來。
加上奶奶的八百,剛好湊夠兩千塊。
好不容易盼到放暑假。
我揣上錢,興高採烈地讓爸爸帶我回鄉下。
見到奶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錢塞給她。
「奶奶,我有錢,你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奶奶臉上的皺紋,又深了許多。
她拒絕了我的好意,她說:「奶奶有錢,不要小蘭的錢,小蘭的錢,自己留著去買好吃的。」
可奶奶哪裡來的錢,難道是爺爺腦袋開竅了?
直到我發現奶奶木匣子裡的金戒指不見了。
那枚金戒指,是奶奶唯一值錢的東西。
那是奶奶的媽媽送給她陪嫁的。
奶奶用那枚陪了她五十多年的戒指。
換了一千二百塊錢。
奶奶一遍一遍數著那些錢:「你知道嗎,把那枚戒指賣了,我才感覺到我自己活過來了,它對我來說,不是戒指,而是枷鎖。」
雖然不太懂。
但我覺得奶奶那個時候是開心的。
既然奶奶開心。
那一定是對的。
7.
第二天。
剛好鄉裡趕集。
奶奶要去鎮上賣玉米。
順便買手機。
我們誰也沒告訴,這是我和奶奶的秘密。
可等我們進到手機店,選好手機,我倆傻眼了。
奶奶賣金戒指的那一千二百塊錢。
裡面有八張,都是假幣。
而收金戒指的人,早就不見了蹤影。
我覺得天塌了。
在人家店裡掏出一堆假幣,這件事很快在鄉裡傳開。
鄉親們圍在門外七嘴八舌:「這老太拿一堆假幣想買人家的東西,老糊塗了吧。」
「我看就是故意的,倚老賣老,揣著明白裝糊塗,快報警把她抓起來。」
也有人看不下去,幫著奶奶說話。
「我覺得這老太太挺可憐的,看起來也是被人騙了。」
「大家快散了吧,小事小事,重新拿錢出來買了就行了。」
可我奶奶已經沒有多餘的錢了。
她局促地站在原地,一直道著歉。
這時候有人認出了奶奶。
急急忙忙給爺爺打去了電話。
爺爺聽後直接把電話掛了:「錢錢錢!我沒錢!錢都被這個娘們兒敗光了。」
「我就說吧,被人騙了還幫人數錢,一把年紀了瞎折騰,真給老林家丟臉,別給我打電話了,讓她自生自滅吧。」
我這時候才想起我兜裡那堆壓歲錢。
我趕緊遞給奶奶:「奶奶,沒事了,我這裡還有錢。」
被發現是假錢後奶奶沒哭。
被人圍著唾罵她也沒哭。
但看著我捧出一堆皺巴巴的壓歲錢時。
她哭了。
8.
我跟奶奶終於如願買到了手機。
一個我都沒聽過牌子的手機。
雖然不太好,但搞直播綽綽有餘。
奶奶小心翼翼地拿在手裡,左看看右看看,喜歡得不得了。
手機店的人幫奶奶把原本的電話卡放進了手機裡。
她學著存下了第一個號碼。
是我的。
我想幫奶奶注冊微信號,注冊直播平臺。
卻發現奶奶沒有身份證。
我感到震驚,奶奶活了 70 年了,居然沒有身份證。
是啊。
她一輩子待在那個小小的村落。
哪裡都沒去過。
沒坐過火車,沒坐過汽車,生病基本靠拖,從沒去過大醫院。
爺爺的戶口本上應該有奶奶的身份信息的。
但他從來沒想過給奶奶辦身份證。
而我是未成年,我的身份證也不能拿去開直播賬號。
事情又回到了最開始。
我們還是繞不開爺爺那一關。
9.
回到家。
家裡的碗碎了一地。
椅子也被踢倒在一旁。
爺爺和爸爸坐在一旁抽煙,爸爸見我回來了,一把扯過我的頭發:「一天天跟著你奶瞎轉悠,不學好,作業做了嗎?下學期馬上高三了,我看你能考多少分。」
我一邊叫著疼,一邊說:「我沒帶著奶奶瞎轉悠,我給奶奶買手機去了。」
聽到買手機。
爺爺氣得又摔了一個碗。
摔完碗,他突然又想到了什麼。
急匆匆地跑進奶奶的屋子裡翻出那個木盒子。
打開一看,裡面空空如也。
爺爺瞬間懂了。
「你這個敗家老娘們兒,竟然背著我把金戒指賣了。」他抄起邊上的藤條,惡狠狠地說道:「背著我藏私房錢不說,還把我的金戒指賣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那是我的!是我的戒指!」
可爺爺根本聽不進去:「嫁給我了,就是我的,連你這個人,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