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兒隻是太過仰慕殿下了,隻是想留在殿下身邊,您怎麼能這麼對我……殿下,裴哥哥,阿宴!」
然而不管她的叫聲如何悽厲哀絕,都沒有換來裴聲宴的一絲動容。
自古帝王無情。
就算上一刻還在溫存愛戀,下一刻他就能冷血地翻臉不認人。
對曾經的我如此,對沈妍亦如此。
可沈妍到最後一刻也沒醒悟,依舊執迷不悟地哭道:
「阿宴,你明明說過會永遠護著我的啊……」
沈妍雖壞,可她對裴聲宴倒確實是一心一意。
她死後,裴聲宴倒沉默了良久。
然後拿了一壺酒,去她墳頭喝得一醉方休。
我知道裴聲宴的德行。
他這人就是喜歡在失去後珍惜,賤得很。
所以我沒搭理他。
而是趁著裴聲宴不在、監管疏松,偷偷跑去了慎刑司。
這些天關在東宮,我也不是無所事事。
我打聽到了謝懷昭被關的地方,然後一直等待著有一天,我能夠逃出去見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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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天,終於來臨了。
15
走進慎刑司,我七拐八拐,終於找到了關謝懷昭的密室。
深呼吸了好幾次厚,我才終於敢推開了門。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瞬間撲面而來。
謝懷昭正躺在髒汙的草席上,白衣幾乎都被染成了血衣。
我越走近就越是心驚。
謝懷昭身上全是各種各樣的傷痕,就像是……
有誰一生氣,就用各類刑具在他身上泄憤一樣。
我隻覺得渾身發冷。
裴聲宴雖然確實沒殺謝懷昭,可也並沒有讓他好過。
劇烈的悔恨與痛苦一同衝上心頭,我承受不住地發出了一聲痛吟。
聽見我的動靜,謝懷昭這才吃力地轉過身來。
明明臉上已經全是劃痕,可一見到是我,他還是下意識擠出了一個微笑,啞聲道:
「嬌嬌。」
見狀,我終於再也忍不住了。
雙腿癱軟地跪在他身前,眼淚不斷湧出: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把你害成了這樣……」
「早知道就該離你遠一點的,我就是個災星……」
可話還沒說完,謝懷昭就伸手按在了我的唇上。
他吃力地搖頭,盡管歷經折磨,那雙眼睛依舊溫柔如初地注視著我:
「不是的。」
「害我們的人是裴聲宴。」
「你不是災星,你是我遭受磨難的妻子。我怎麼會苛責你呢?」
「都是我無用,不能護住你,才會讓你被裴聲宴搶回去折磨。」
「你看,你都瘦了。」
他顫抖著撫摸我的臉。
而我小心地握住他的手,流著淚感受那久違的掌心溫度。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努力穩住了心神,開始說正事。
「今天來見你,其實是我偷偷跑出來的,一會兒就得回去了。」
「那你現在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或者需要我帶的東西?」
謝懷昭點了點頭:
「那我想要嬌嬌喂我喝點旁邊的粥,好不好?」
我立刻點頭。
然後小心翼翼地扶起他,一點點地把米湯喂進他口中。
可喝著喝著,謝懷昭卻忽然劇烈咳嗽了起來!
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滴滴落下。
我瞳孔驟縮,心髒瞬間高高揪了起來:
「怎麼了怎麼了?是粥太燙了,還是嗆到了?」
「都不是。」
謝懷昭溫柔地笑著,就像是還在說什麼家常裡短:
「是我在粥裡下了毒。」
那一刻,我的心髒都停了一瞬。
忽然就難以理解他的話:
「……什麼意思?」
謝懷昭平靜地解釋道:
「我給自己下了劇毒,無藥可解。」
「嬌嬌,我了解你的性子,知道你一定會想辦法來和我見面的。」
「所以我提前在這裡松動的地方挖了一條通道,外面就是宮外了。」
說著,他努力掀開草席,一處洞口赫然顯現。
他從前修長的手指,此刻變得血肉模糊。
一看就是被粗粝的石塊生生磨出來的。
我的心頭越發慌亂:
「那你呢……?」
「你不跟我走嗎?」
可謝懷昭隻是拍拍我,然後輕描淡寫地說:
「我要留在這裡了。」
「我被裴聲宴下了毒,必須每日吃下他的解藥,才能活下去,否則逃多遠都會死。」
「而我如果活下去,你就得一直被我束縛著,不敢離開裴聲宴。」
說著,他抬起眼,眼神裡滿是溫柔真摯:
「可我不願拖累你,嬌嬌。」
所以……
他選擇了用自己的命,換我自由。
我的心頓時像是被戳了個窟窿。
疼得幾乎難以呼吸。
謝懷昭吐血的速度越發快了。
幾乎是大股大股地從他口鼻處湧出。
可他依舊用那雙溫柔的眸子,滿懷愛意地看著我:
「嬌嬌,我知道你討厭黑暗狹小的環境,也討厭被禁錮束縛。」
「不過好在,一切都結束了。」
「那些廣闊的雪山大漠、山川溪流,你現在都可以去看了。」
「你不會被任何人困住。」
「包括我。」
說話時,他的眼睛亮亮的。
一如初見的時候,又如當初娶我的時候,從來都沒有變過。
「走吧,嬌嬌。」
懷裡的身軀漸漸變涼了。
滾燙的熱淚順著我臉頰滾落。
然而再怎麼哭,都不可能再讓謝懷昭睜眼了。
一代藥師,最後就這樣心甘情願死於了毒藥。
撕心裂肺的疼痛中,系統的提示音緩緩響起:
「恭喜宿主。」
「角色謝懷昭的攻略進度到達百分百,任務成功結束。」
16
「恭喜宿主,您已解鎖任務獎勵。」
「獎勵有金銀珠寶、滔天權勢……您可以挑任意一個作為獎勵!」
我立刻站起身急切道:
「我想要謝懷昭的命,可以嗎?」
系統臉色為難地搖搖頭:
「抱歉宿主,人死後就會徹底消散,我也沒法讓人死而復生。」
剛燃起的希望瞬間熄滅。
然而,滔天的怒意和恨意卻在心裡重新燃起。
我雙眼赤紅地抬起頭,語氣狠戾:
「那我就,要裴聲宴的命!」
系統一愣:
「哎呀宿主,都說了人死不能復生的……不是等等,啊?」
……
裴聲宴照例來到我的寢殿。
可今晚,剛一踏進來,他就忽然愣住了。
寢殿掛滿了紅色圍帳,到處點著鮮紅的蠟燭,儼然就是婚房的裝扮。
他按下心底的雀躍。
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然後和正微笑著的我對上了視線。
我今日化了明豔的妝容,一時竟讓他看呆了。
「嬌嬌,你這是……」
他喉結顫了顫,才終於說出了那個猜想:
「你終於願意嫁給我了?」
我笑著點頭,柔順地舉著交杯酒走過去:
「是啊阿宴,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裴聲宴被巨大的喜悅淹沒了。
他毫不懷疑。
小心翼翼地和我交換了酒杯,連眼睫都緊張到輕顫:
「嬌嬌,你終於又願意重新回到我身邊了。」
他低頭埋在我的肩上,似乎有淚滑落:
「……我終於娶到你了。」
而我隻是笑著任他抱,一言不發。
同時,在心裡默默倒計時:
三。
二。
一。
「唔!」
突然間,裴聲宴的嘴角噴出了一股鮮血。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踉跄著後退了兩步:
「你在酒裡面加了什麼?」
此時此刻,我終於撕下了偽裝,冷笑一聲:
「我以為,殿下給謝懷昭喂過這種藥,應該會對它很熟悉才對?」
裴聲宴又驚又怒:
「你居然為了那個賤人,下毒害我?」
我搖了搖頭:
「反了。是為了他,我才一直忍著沒殺你的。」
說著,我眼底閃過一抹恨意:
「但現在沒這必要了,所以你的命也該到頭了。」
說著,我提起長劍,緩緩朝裴聲宴走去:
「你之前對謝懷昭做了什麼,又對他們家的人做了什麼,就讓我一一為他們討回來吧。」
……
不知過了多久。
裴聲宴身上已經多了千百道劍傷,找不到一塊好肉。
就連身下的地毯都被血浸成了紅色。
他痛到下意識用頭去撞地面,想一死了之。
可他卻做不到。
因為我讓系統吊著他的生命值。
讓他即使疼得死去活來,卻總不能真正解脫。
裴聲宴嘶啞地吐著血沫,不解道:
「嬌嬌,你怎麼能對我這麼狠……」
「之前欠了你一次拜月老,我就一步一叩地補了回來。」
「你討厭沈妍, 我就為你殺了她。」
「甚至連你喜歡謝懷昭, 我都能忍著不殺了他。」
說到最後, 他的眼睛已經流下了血淚:
「我知道你對我好,也知道自己之前混賬, 所以已經努力好好地補回來了。」
「你為什麼,就是不願再給我一點愛呢?」
高貴的天之驕子終於被拉下泥潭, 聲淚俱下地祈求我的愛。
可他明明曾經擁有過很多我的愛。
明明是他先不要的。
是他親手消磨光了我的愛, 所以現在我自然無愛可給。
我冷淡地歪了歪頭:
「當然是因為你不配得到愛。」
「好了,你欠謝家的,我已經一劍一劍討回來了。那接下來就該輪到欠我的了。」
說著, 我拿出裴聲宴一步一叩首為我求來的香囊, 當著他的面扔到了地上。
然後一劍挑破了「永結同心」那四個字。
就像當初, 裴聲宴一腳踏碎謝懷昭送我的護身符那樣。
裴聲宴顫抖著盯著那破損的香囊。
大概是終於明白了。
我早就不要他的香囊了,也不要他了。
他眼底的光芒瞬間黯淡了。
而我不再停留, 放了把火,就轉頭離開了這裡。
大火燃起、蔓延、憤怒地焚燒著這裡的一切,把原本喜慶的婚房映得血紅一片,恐怖又怪誕。
這是我為裴聲宴打造的地獄。
背後, 裴聲宴的喊聲痛苦又絕望:
「嬌嬌, 求你別走,別離開我!」
「嬌嬌,你回頭看看我……」
「嬌嬌, 對不起, 對不起……」
然而, 就像裴聲宴當初把我禁足在黑暗偏殿裡、一次都沒回頭那樣。
我也一次都沒回頭。
我再次來到了躺著謝懷昭屍身的慎刑司。
他的屍體,我沒有辦法光明正大地運出去, 隻能留在這裡了。
於是,我顫抖著取下他的玉佩,緊緊握在手心裡。
然後不再猶豫,從他為我挖出的生路裡鑽了出去。
終於逃出宮的那一刻, 我終於重新窺見了外面的月亮。
在淚水中,它顯得那樣明亮,又是那樣殘酷。
17
那天之後。
我聽聞裴聲宴的屍身被發現了。
但由於大火燒盡了所有的痕跡, 沒人知道裴聲宴到底是怎麼死的。
隻能按照遭遇火災來定論。
至於接下來,朝堂波雲詭譎, 圍繞著立新太子的問題開始新一輪爭鬥, 那就已經與我無關了。
我坐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
一眼望去, 滿目都是壯麗得驚心動魄的風景。
沒想到一進來就看見了這等風光。
「(賀」「咱們今天來草原玩啦。」
「你看,這裡視角很好, 還可以看到遠處的雪山呢……」
現在, 無論是去雪山大漠,還是去海域小溪,我都會帶著這塊玉佩。
讓它代替謝懷昭陪著我, 一起去看遠方的風景。
「景兒, 該回去吃飯啦。」
遠處, 客舍的老板娘在笑著叫我。
我也笑著走了過去。
「來啦。」
沒錯,我改名了。
賀景。
從此以後,過往的束縛就都不存在了。
賀這千裡河山, 萬裡星月,無垠美景,今日終於有幸盡收眸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