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皎皎排在第五個出場，演奏的鋼琴曲是《獻給愛麗絲》。
如果說李斯特《鍾》的難度有十級，那麼《獻給愛麗絲》的難度便隻有三級。
果然，現場無法作弊，季皎皎所選曲子的難度一下便原形畢露。
試鏡要開始的時候，季皎皎和她媽媽才姍姍來遲。
季皎皎媽媽腳踩高跟鞋，戴著墨鏡，一臉趾高氣揚地走來，就仿佛壓軸的大牌出場。
季皎皎一邊走一邊對著兩側在排隊試鏡的演員斜睨冷哼，一副勝券在握、胸有成竹的模樣。
看到我在現場，季皎皎媽媽臉色頓時變得難看，不敢置信道：
「江時慢，你怎麼在這裡？
「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你一個不三不四的人，就敢隨隨便便進來？
「今天皎皎要試鏡，難道你又想怎麼給她使絆子，為難她？
「你再不走，我就叫保安來把你拖走了！」
季皎皎看見我，面上閃過一絲心虛，而後又怯生生開口道：
「江老師，你怎麼在這？
「我知道你在學校一直看我不順眼，不讓我好過，但這次試鏡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希望你能夠行行好，不要再為難我。」
話音剛落，季皎皎白淨的面龐上適時地滑落一滴淚。
哇，我真的心服口服，不愧是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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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淡淡開口：「我來這裡，因為我是今天的評委之一。」
季皎皎和季皎皎媽媽聞言，愣了一愣。
下一秒，季皎皎媽媽恥笑道：
「別開玩笑了，你這麼下賤的人，還來當我們皎皎的評委？你知道今天試鏡的評委有誰嗎？有導演宋文，還有本次的投資方江家太子爺江湛。你以為你是誰啊？和他們一起當評委？真是好笑。」
季皎皎也抬起眼，淚光盈盈地看向我：
「江老師，我知道你一直不服我作為你的學生，彈琴卻彈得比你好。但今天這個場合實在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還是別來搗亂了，快回去吧。」
不是，這對母女是要怎樣？說真話了還不信？
就在這時，一身西裝革履的江湛走了進來。
季皎皎迅速垂下眼去，臉頰上飛上了兩片紅暈。
見我還在原地站著，季皎皎媽媽急了，掐著我的手就想將我往外推。
「江總，不好意思，這是皎皎的鋼琴老師，她精神有些不正常，我現在就讓她出去。」
我知道她們在怕什麼。
她們在怕我將季皎皎在第一輪選拔中用我彈的鋼琴曲作弊一事說出去。
江湛見狀，眉目緊蹙，一把將我拉了過去，冷聲喝道：
「住手！誰讓你對我的妹妹動手動腳的？」
11
季皎皎媽媽和季皎皎如同石化一般愣怔在原地。
「妹……妹妹？」
周圍頓時議論紛紛：
「我靠，江家太子爺的妹妹，就是那個江家千金，江時慢？」
「我之前一直以為季皎皎的鋼琴老師和她同名，沒想到就是同一個人！」
「季皎皎被叫作京圈格格大多都是粉絲戲言，這才是真的京圈格格，和她一比，季皎皎算個屁。」
「她和她媽還真敢，當著江湛的面欺負她妹妹，誰不知道江湛護妹如命啊？」
……
江湛關切地看著我：「哥哥來晚了，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瞥了臉色蒼白如紙的季家母女一眼：「該擔心有沒有事的是她們。」
江湛看向季家母女，神色冷峻：「我妹妹是這次試鏡中我親自請來的評委，怎麼，你們看不慣她，還要將她趕出去？」
季皎皎媽媽徹底慌了，哆哆嗦嗦地搖頭：「沒有的事，沒有的事，都是誤會一場。江老師今天能來當評委，是我們的榮幸，怎麼還敢把她趕出去呢？」
「如果知道她是賢妹，我們肯定不會這樣對她啊！」
季皎皎面如菜色，卻還是不滿地小聲嘟囔著：「江時慢這個賤人，怎麼運氣這麼好，竟然是江湛的妹妹，那以後我不是還得叫她小姑子？」
「啪——」的一聲，一個幹脆的巴掌聲落在季皎皎臉上。
季皎皎媽媽吼著：「給我閉嘴！」
「平時太慣著你了是不是？在江總面前也敢這麼說話！」
江湛皺眉看了她們一眼，示意安保把她們帶出去：「試鏡可以開始了。」
我心裡覺得好笑。
原來季皎皎心裡打的是我哥的主意。
試鏡開始，我坐在三個評委的最中間。
我主要負責試鏡者鋼琴技藝部分的評價，而宋文和江湛負責其與角色的契合度評判。
輪到季皎皎的時候，她臉上頂著一個紅色巴掌印上場了。
她看向我的眼神閃過一絲怨毒，而後向我們盈盈鞠了一躬：
「各位老師好，我今天要試鏡的曲子是，《獻給愛麗絲》。」
江湛看了我一眼，我會意。
我看向季皎皎：
「皎皎是吧，我之前看網上視頻，發現你李斯特的《鍾》彈得特別好。
「今天這場試鏡就別彈《獻給愛麗絲了》，給我們彈彈李斯特的《鍾》吧。」
12
話音剛落，季皎皎頓時面色慘白，嘴唇抖如篩糠。
她強撐起了一抹笑容：「江老師，我覺得，嗯，《獻給愛麗絲》更符合我要試鏡的這個角色，我今，今天，就還是彈這首曲吧。」
宋文開口：「不會啊，皎皎，這部電影的女主角，本就是個鋼琴技藝絕佳，最終憑借自己努力在鋼琴大賽上奪冠的女生，你試鏡的曲目肯定是越難越符合角色的，不要怕，放心彈。」
季皎皎額頭滲出細細的汗珠，支支吾吾地欲言又止。
我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皎皎，難道你不能彈《鍾》嗎？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季皎皎對上我的眼，一下就慌了：「沒，沒有，我彈，我可以彈！」
她渾身僵硬地在琴椅上坐下。
放在琴鍵上的雙手，不住地顫抖。
才彈了沒幾個音符，就錯漏百出，戛然而止。
她不甘心，重新來第二遍。
這次發揮更差了，第二個音就出現了刺耳的差錯。
季皎皎羞愧得臉都漲紅了，眼看就要彈第三遍。
江湛打斷她：「夠了。」
他把筆扔到桌上。
「我很好奇，為什麼你的鋼琴水準會出現如此大的斷崖式下降。
「說說你在第一輪選拔中，是如何彈出《鍾》的。」
季皎皎眼神飄忽：「今天我狀態不好，一時緊，緊張……」
我冷笑一聲：「是嗎？」
「是要將你在視頻裡所彈的《鍾》，和我彈的《鍾》進行音軌上的對比，你才會說出真話嗎？」
季皎皎聞言，「咚」的一聲跪在地上，淚如雨下。
「江老師，對不起，對不起，是我鬼迷心竅，才錄了你彈的鋼琴曲作弊。
「我隻是太，太想要這個角色了，不得已再做了錯事，我不是故意的。
「都怪我媽！都是我媽逼我的！她告訴我，隻有我拿到這個角色，我才可以攀上江家太子爺，我才能夠幫助季家在京圈站穩腳跟，我是不得已的！都怪我媽！」
季皎皎這樣的女孩，永遠不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在她的眼中，自己所有的錯誤，都是因為別人的原因。
我冷眼看著她：
「回去後，在網上坦白承認沒有通過試鏡的原因，並且向我道歉，這應該不難做到吧？」
13
當天晚上，季皎皎就在社交媒體上主動承認自己試鏡作弊，因而未通過選角，並且了我，為偷錄了我的鋼琴曲作弊而道歉。
網友們傻眼了。
【我靠，誇了那麼久的鋼琴天才，另有其人？】
【根據現場的小道消息說，那個鋼琴老師江時慢真的就是江家唯一的千金？？我靠，我之前還隱隱約約猜測過，沒想到是真的！】
【江家太子爺開娛樂公司，江家千金走藝術方向, 唯獨沒人繼承家業，笑死。】
【隻能說季皎皎是惡人有惡報，之前裝慘栽贓陷害她的鋼琴老師, 這次又偷錄的鋼琴老師的鋼琴曲來作弊，沒想到踢到了鐵板一塊，人家是江家千金。】
【假京圈格格和真京圈格格之戰, 假格格慘敗……】
【季皎皎這樣, 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導演願意找她。還有她那個媽哦……真的是, 有這樣的媽，早晚會有翻車的一天！】
自那之後, 季皎皎的風評一夜之間急轉直下, 再加上我哥放話了，因此沒有導演再敢找她。
先前季皎皎和季皎皎媽媽在學校作惡多端，被家委會聯合上報給校方，校方出具了聲明，讓季皎皎退學了。
曾經頤指氣使的京圈格格，如今變成了人人喊打的京圈老鼠。
直到這時候網友才知道, 季皎皎根本就不是什麼所謂的「京圈格格」。
她的爸爸，隻是江氏集團總部的高管之一。
恰好今年，他和江氏集團的勞動合同到期了。
而這次, 江氏集團選擇不予續籤。
聽聞季皎皎爸爸因為老婆和女兒捅出來的婁子丟了工作, 氣得破口大罵，一怒之下和季皎皎媽媽離婚了, 女兒撫養權歸她。
離婚之後，季皎皎和季皎皎媽媽被趕出了家門, 再也沒法過上先前滿是優越感的富家生活。
再次聽到季皎皎消息的時候, 已經是三個月後。
她一直不滿她媽媽對自己的超強控制欲，憎恨她毀了自己的人生, 衝動之下在出租屋裡一刀捅死了她媽媽。
【哦對了，我本人很喜歡巴赫，你現在能跟我說一下你對巴赫的曲子的看法嗎？我很看重老師的學識和觀念。
「（隔」我內心有感慨, 唯獨沒有可惜。
每個人的人生是由自己的性格所決定的。
季皎皎媽媽和季皎皎現今如此, 是命運使然，亦是報應。
14
我從手機上季皎皎的最新消息中回過神來, 看向舞臺上。
三個月後的今天，亦是我帶蘇沐禾參加全國鋼琴比賽的日子。
在我同她一般大的時候，我也像現在的她一樣, 在聚光燈之下，在眾人灼熱的視線中, 坐上了臺中央的那把琴椅。
就是那一刻, 我感受到一種滾燙的使命在召喚。
很多人問我, 放棄父母為我鋪排的道路，選擇走上鋼琴這條路，後悔嗎？
從來沒有後悔過。
不是我選擇了鋼琴，而是鋼琴選擇了我。
蘇沐禾今天比賽的鋼琴曲是李斯特的《鍾》。
這三個月以來, 每一天, 她都在苦練這首曲子。
從最開始八度也跨得很困難。
到現在彈得極其流暢，飽含感情，人琴合一。
一曲畢，臺下響起鋪天蓋地的掌聲。
我笑意盈盈望向臺上的女孩。
雀躍靈動的, 閃耀著新人美的女孩。
或許有一種東西，叫作傳承。
隔著歲月，我仿佛也看見了數年前的我。
（全文完）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