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賣店老板覺得我長得帥,多給了我一個,我不喜歡吃蘋果,所以給你了。」
你聽後笑了起來,說如果你是小賣部老板,看見我這麼帥的大好人,要多給我 10 個。
我也笑了,提醒你吃慢點,別噎著了。
朋友正好路過我們班看見了,放學時跟我說「其實你倆看起來挺像一對」。
當時我和朋友走在去宿舍樓的石子路上,兩邊的桂花樹稀稀疏疏,我抬頭看月亮,覺得「未來」確實是一個令人期待的詞。
很快到了元旦,晚會你要上臺表演節目,我知道後特意提前從家裡帶了相機過來。
相機在高中是個很受歡迎的東西。
同學們知道我有相機後,經常輪流來找我借,導致裡面隻有第一個視頻是我拍的。
我拍了 12s 的視頻,其中的 11s 都有你。
視頻中的你趴在走廊上吃棒棒糖,當天晚霞是粉紅色的,你看起來很明媚。
後來晚會你上臺的時候,我看著你穿著白色裙子跳舞,想起朋友那句「你不就是看人家漂亮嗎」,覺得不無道理。
而隨後到來的期末考試是高二以來最難的一次,尤其是數學和理綜。
想起最後模擬考時你沒做出的那道立體幾何,我很擔心你。
寒假的時候你顯得很沉默,往常一周要發七八條朋友圈的人現在假期要結束了也沒發一條。
我猜你可能考砸了。
我有時候會在深夜看著你的聊天框敲敲打打,想問你是不是不開心,想讓你知道如果題目不會其實可以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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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又怕你睡著了或者覺得我多管闲事。
直到有一天我看見你的聊天框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我內心很激動,行動上卻是來來回回憋了好久,最後打了一個「?」。
你說:【新年快樂,大學霸。】
我愣了一下,起身拉開窗簾,看見小區一片紅色,煙花在城市上空綻開,爆竹聲從遠處的山上傳來,此起彼伏。
原來過年了啊……
當時我爸媽已經在國外很多年,平時在家我除了學習就是看書打遊戲,新年已經在我記憶中漸漸模糊了。
很高興,你是第一個祝我新年快樂的。
我在零點倒計時中回道:
【新年快樂,小同桌。】
明年見。
08
可惜病毒讓我們沒能如期見成,學校也因此開始實行居家網課。
老師把我和你分在了一組,我是組長,每天要檢查你的作業。
我突然多了很多找你聊天的借口。
你也開始經常給我發消息,類似:
【組長,我今天起晚了,作業能不能晚點交。】
【組長,我跟你說,我今天吃了一家超級好吃的下午茶,所以作業能不能晚點交?】
【組長,今天什麼事也沒發生,我就是單純地不想寫作業,晚點交哈。】
我每次都說好,然後猜你為什麼起晚,好吃的下午茶究竟是哪家,以及為什麼今天不想寫作業。
也算是我孤單日子裡一點聊以自慰的小遊戲了。
而你明顯是個負責的遊戲開發商,在我說完「好」後,便會自動告訴我答案。
晚起是因為熬夜看小說,下午茶是吾悅廣場二樓新開的一家,以及不想寫作業單純是因為討厭數學題。
我開始一點一點更了解你,也在一點一點更喜歡你。
終於,在你第八次說出討厭數學題後我鼓起勇氣告訴你,我可以幫你補習數學。
你卻突然問我:「是像我初中那樣嗎?」
……原來你記得初中的那本筆記。
你說那樣你還是不懂,知識點是梳理了,卻隻會寫例題,一到考試就不會了。
我說哪裡不會都可以問我,微信說不清可以給我打電話。
於是我們有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語音通話記錄。
那段時間幾乎每晚我都在等你的電話,然後在聽見你說「有時間嗎」後裝作正好忙完的樣子,回上一句:「我作業剛寫完,怎麼了?」
有時我講了很久之後才發覺你那邊沒聲音了。
「程詩堯,Ţü⁰你還在嗎?」
你便會像是剛從睡夢中驚醒一樣急匆匆回上一句:「在,在,在,我在的。」
然後兩人心照不宣地笑出聲來。
線上即將結束的最後幾天你話變少了很多,有時我把題全部講完了,你也沒掛電話。
「你還有什麼不會的嗎?」
你說沒有,卻還是沒有掛電話。
於是我就這麼靜靜地等你,等你說出點什麼。
你卻隻是在十多分鍾後小聲說了一句「晚安」,便匆匆掛斷了電話。
09
因為網課比較耽誤進度的原因,高二下學期的學習壓力變得很大。
有時候我回班級,會看見你一個人坐在位置上,歪著頭看向窗外,好像不太開心的樣子。
我不知道說什麼,隻是默默地給你帶了一個月的白桃味棒棒糖。
你笑著接過後說:「大學霸,你對我真好。」眼裡卻沒了以前的那種活潑。
放月假的傍晚,輪到我倆留下來做值日,想起早上你說昨晚寫到凌晨三點也沒寫出那道代數大題。
我便告訴你可以趴桌子上睡會兒,等我把衛生打掃好後再喊你一起倒垃圾。
你不願意,頂著黑眼圈要去拿掃帚。
「下次我熬夜你幫我打掃回來就好了。」
「你知道的,其實我是那種很倔的人,確定了一件事我就不會改。」
比如堅持養多肉,雖然養死了十幾盆,比如決定考科大,雖然老師都認為我該去 Q 大,比如喜歡你……
你知道說不過我,噘著嘴回桌上趴著了。
卻沒有睡覺,而是趴在桌子上看我。
我甚至能清楚地感覺到你的視線,說實話,雖然我看起來在掃地,實際身上的每根神經都緊張得要死。
往常都是我偷偷看你,如今你卻看我看得光明正大。
書上說隻有見不得光的人才需要小心翼翼。
我猜你可能隻是在想我腦子是怎麼長的,而我確實心中有鬼。
一個人打掃衛生難免有些耗時,倒垃圾的時候已經快五點半了。
早春的風兒追著晚霞,梧桐葉又長出新芽。
學校裡隻剩下寥寥幾人,我倆提著竹籃編織的垃圾桶在學校裡搖搖晃晃,你的馬尾也搖搖晃晃。
總說人不能在擁有青春的同時感受青春,可我看著你夕陽下的側臉,被風吹起的長發以及熟悉的梨花香。
我覺得那一刻,那一瞬間,我感受到了青春。
我正在心中想世間怎會有如此明媚的女孩,你卻像是猶豫了好久一樣,開口問我:
「是不是覺得我很蠢,很可憐?」
「?」
「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我學習很差啊,我理綜不好,數學很爛,你看見圖形就會寫的幾何題,我在腦子裡想象幾十遍也想不出來。」
看見你自嘲的表情,我的心竟也像在被鈍刀化開。
我放下垃圾桶,拉你去最近的梧桐樹下坐下。
「能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嗎?像是同情我一樣,明明我們都是一樣的人,一樣的年紀,一樣的老師,為什麼差距就是那麼大?」
你把頭埋進膝蓋裡,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沒有同情你,每個人擅長的領域不一樣,別為這個難過。」
我的語氣淡淡,心裡卻很難受,你這樣開朗可愛,發著光一樣的人,為什麼要陷入自卑?
「怎麼可能不難過呢?」
「你知道那種感受嗎?物理老師在黑板上出題,剛寫出來你就開始算,我卻都不知道第一步該從哪下手。」
「你知道那時候我有多無助嗎?看著班裡每個人都埋頭苦算,好像全世界除了我都會這道題一樣,可是我能怎麼辦呢?我隻能向你求助,而你隻會自以為善解人意地報一個答案,我需要那一個冰冷的數字嗎?」
「我覺得自己好像就跟沒聽過課一樣,可事實上我每節課都在認真聽,還寫了很多筆記,而你甚至連筆記本這種東西都沒有。」
「抱歉,我不知道你是這樣想的。」
「是我自以為是,我不該直接告訴你答案的,我下次不這樣了。」
「筆記本……我回去就買。」
「你別難過了,好嗎?」
我慌了。
「你這樣的天才是不會懂我們這種凡人的苦惱的。」
你還是埋著頭,左手卻開始拔地上的小草。
「我不是天才,我也有很多煩惱,比ţŭ₄如……我今天上午還在煩惱你為什麼不開心。」
「你一點也不平凡,你會的很多東西我都不會,你人緣很好,性格也好,大家都很喜歡你。」
「真的嗎?可是我覺得我高考會考很差欸。」
你終於抬頭看我。
「真的。」
「你看,花想不開,也不會不開的。就算你覺得自己會考砸,結果也會是好的,畢竟,你優秀又努力,本就該得到一個好結果。」
這是真心話,我覺得你配得上這世界上所有的好東西。
你卻在聽完後問了我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我黑眼圈是不是看起來很醜?」
「不醜,你很好看。」
這也是真心話。
我對視上你的眼睛,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慌張。
和我眼神交會的那一瞬間,你終於情緒決堤,撲到我的肩上痛哭……
我覺得生物老師說得不對,如果男生才是水做的,一個女孩為何會有這麼多的淚?
10
「討厭你。」
「?」
我以為你會好受些,沒想到哭完後第一句話就是討厭我……
我簡直晴天霹靂。
「為什麼要這麼優秀,我連你的影子都追不上。討厭你。」
「能別討厭我嗎?」
你看著我真心懊惱的表情終於破涕為笑。
「不能。討厭你,就是討厭你!」
好吧。
我開始思考如果你真的討厭我,那我以後該怎樣才能讓自己顯得不那麼討厭。
你卻已經拍了拍灰,紅著耳朵往女生宿舍跑了。
欸,你就這麼走啦?
垃圾桶還沒放回班裡呢……
雖然你嘴上說是討厭我,但後面的日子我卻感覺你好像在向我靠近。
和朋友聊天時總是會笑著 cue 我,上臺發言做題時總是會看我的眼睛,有時還很愛敲窗戶給我遞零食,明明你就坐在我另一邊……
可惜高中的節奏太快,我還沒來得及細品,就又被壓力埋沒,等再回憶起,便隻成記憶裡的一縷風,好像隻剩我一地錯覺。
等到高考百日寫個人目標的時候,我看見你寫的是:
「想要去北京。」
可我要留在本地,我要讀科大。
我終於開始意識到我們的未來是沒有交集的。
我們有各自的目標, 各自憧憬的生活。
學校讓我們兩個性格,愛好,興趣完全不同的人相遇, 卻沒給我們遇見後的答案……
漸漸地,高考倒計時在我眼中變成了分別倒計時。
我開始拿起高二時短暫用過的相機笨拙記錄, 拍學校, 拍老師, 拍晚霞, 也拍你……
我想,如果注定沒有結果, 那總要留下些什麼。
幸運的是,高三這時,我們的關系已經非常熟了, 你經常拿我的相機去拍照。
可惜你拍得太多了,我沒時間一一看完,便想著等以後考完一張一張慢慢看。
但那時候我還不懂「以後」往往就是沒有以後的意思。
至今我也不知道你在那臺相機裡究竟留下了些什麼。
但你給我籤字的校服我有好好留著。
我們高三時已經不流行同學錄了, 那時流行在校服上寫字。
你早早地就囑咐我要留最大的一塊給你, 於是我留著心口那塊地方一直不讓人籤。
導致朋友差點跟我決裂。
最後一天在學校上課的日子你終於拿起黑色籤字筆說要寫字。
你靠近我的心口寫字, 我看著你發頂的絨毛,懷疑你能聽到我的心跳。
你寫的是:「希望你被簇擁包圍,希望你走的路繁花盛開, 人聲鼎沸。」
我不喜歡被簇擁包圍,但我一直記得這句話。
但也因為我不喜歡,所以我也一直不知道這句話還有另外半句。
高考過後的夏天我過得很無聊, 朋友還是沒有幾個, 同學țŭ̀₃都各奔東西, 爸媽依舊在大洋彼岸。
雖然之前的很多夏天也是這樣過來的。
好吧,其實我想說的是, 再也沒有人每天準時給我打電話了……
暑假到一半時,爸媽終於想起來他們還有個剛成年拿了市狀元的便宜兒子, 喊我去他們那邊待一段時間。
回 A 城拿行李的那天,沒想到能在老實驗門口遇見你。
你染了之前說的粉色頭發,穿著天藍色蓬蓬裙, 像是迪士尼走出來的公主一樣。
你看見我很激動,一直朝我揮手。
我突然話到心頭,一路小跑向你。
等紅燈變綠的時候, 幾個人從你身後的奶茶店出現, 笑笑鬧鬧地把奶茶遞給你,拉著你過馬路。
我發現畫面開始和第一次遇見你時的情景重疊。
一切好像回到了四年前, 一切似乎都沒變,你在陽光裡和朋友大聲歡笑, 那種輕松自由的氛圍是我從未感受過的。
我終於意識到,我是黑白世界遇上蝴蝶。
你確實足夠五彩斑斓, 但我的世界是沒有顏色的,即使短暫地擁有蝴蝶,我也無法留住它。
我不是失去了蝴蝶,隻是蝴蝶剛好路過我罷了。
在綠燈再次變紅時,你在人群簇擁中回頭, 用口型問我:
「怎麼了?」
我們之間隔了一條暫不可通行的過道,我笑著用口型比道:
「程詩堯,畢業快樂。」
我的夏天在一場暴雨中結束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