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點頭,順勢從他懷中下來。
周遭的人見此又想湧上來,卻被魏昱一一踹翻。
「此刻起,若是再有人傷盛昭分毫,我便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五皇子!」
「閉嘴!」
魏昱冷冷地掃了一眼顧長榮:「你做的那些蠢事我來日再和你清算!
「既然老夫人病了,你就好生服侍她,這幾日也不必再去上朝了。」
顧長榮額頭青筋暴起,但礙於眼前人的身份他得罪不起,最終隻得忍耐。
「盛昭,你可願跟我走?」
魏昱走到我面前,柔聲詢問:「這種狼虎窩,此後也不必再待了。」
我仰起臉,對著魏昱行了一禮:「確實是不必待了,隻是今日盛昭卻不能和您走。」
魏昱疑惑地看向我,隨即輕展眉頭。
他點頭道:「是我唐突了。」
我垂眸。
多年不見,他還是這般善解人意。
走出前廳,音珠急切問道:「小姐,我們還要待在府裡嗎?這裡太危險了,要不還是回盛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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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家?
盛家有我那對兄嫂,隻會比侯府還要可怖。
「去城南的寺廟。」
我輕嘆:「對外便說我是為婆母祈福,自願搬去寺廟小住,以表誠心。」
音珠點頭,隨即又追問:「小姐,方才你為何不跟五皇子一起走?」
我略略停住。
身後輕微的腳步聲也頓住。
「我是侯府主母,五皇子是外男,倘若今日我真和他一起走了,隻怕明日滿京都都要罵我了。」
「若真是那般,」我苦笑,「顧長榮自然會有理由一紙休書休了我,我再想和他和離,便就難了。」
世道對女子名聲嚴苛,我不敢輕易去冒險。
今日顧長榮受辱一事隻有府中人知曉,他為了自己顏面,自然不會讓下人透露半點。
這般與我來說,是再好不過了。
6
我來得突然,寺廟中的廂房卻已被清掃幹淨。
不用多想,我也知這是魏昱派人所為。
躺在床榻之上,我才頓覺自己渾身都沒了力氣。
前世今生,這是我第一次這麼勇敢地做一件事情。
「小姐……」音珠端著飯食走進來,言語間帶著猶豫,「盛夫人來了。」
我睜開眼睛,隻覺得心口處仿佛有火在燒。
前世看我受盡磋磨與屈辱時,不知我的這對兄嫂是否有過片刻的內疚與不安?
不過想來也應當是沒有的。
我記起安兒早夭時,兄嫂趕來吊唁,卻在我兒棺前對我屢加斥責,甚至還故作好心地勸我使些手段,能再和侯爺有個一男半女。
彼時的我隻顧傷心,都不曾深想他們話中的深意。
直到我死前,兄嫂見我不能再為盛家助力,便將當年的實情全盤託出。
我也是那時才知曉,前世自己的不幸,究竟是始於何人!
重活一世,我勢必也讓他們嘗一嘗我前世的無助與痛苦。
我起身,將隨手攜帶的盒子取出來:「讓她進來吧。」
顧蘭兒氣勢洶洶地推開了房門,見我還坐在床上,神色自若,不禁急得跳了腳:「你婆母病得突然,你怎麼還有闲心在這裡吃齋念佛?
「侯爺今日來家發了大怒,想來定是你沒有做好自己分內的職責,盛昭,你可別忘了,咱們都是靠著侯爺才能安穩度日的啊!」
……
我對上顧蘭兒不滿的目光,淡然一笑:「嫂嫂,哥哥替貢生買官的事情又被人發現了是吧?」
「什麼?」
顧蘭兒神色躲閃:「什麼買官?你兄長一向為人正直,怎會做這種事!」
「你身為兒媳,不能侍奉婆母,身為妹妹,不能顧全兄長,這已經是你的大罪了,如今怎敢再來指摘你哥哥?」
顧蘭兒很快將矛頭再次對準了我:「你快些收拾收拾回侯府,好好向侯爺、老夫人謝罪,求他們早些寬宥你!」
說完她也不顧我是否願意,便自顧自地來扯我的胳膊。
我一把掙脫開她的拉扯。
「不必了。」
我冷冷地笑了:「侯府我不會再回去,過些時日,我自會同顧長榮和離。」
「你瘋了?」
顧蘭兒瞪圓了眼睛:「你同侯爺和離?」
她盯著我,忽地大笑起來:「盛昭,你以為你是誰啊?還和離?你以為你離了侯爺還能活下去嗎?
「清白名聲被毀的女子,隻配一紙休書,然後歸家吊死在房梁之上!」
她惡狠狠地攥住我手腕:「我告訴你,盛家容不下你,你若是想死,便自己死在侯府!」
我後退一步,反手給了她一記耳光。
「你……!」
我掐住顧蘭兒的下巴,冷笑著看她:「你是全天下最沒有資格反對我和離的人,你以為你和盛暉當年給我下藥的事,能瞞天過海嗎?」
我冷冷道:「盛家當日為你買禁藥的下人,還有專門為你提供藥粉的大夫,你以為,這些我都查不到嗎?」
我對上她恐懼的目光,緩緩一笑:「不隻這些,還有你買通大夫給盛暉的小妾下落胎藥的事情,我都知曉了。」
「你……你……怎麼會知道?」
顧蘭兒怔愣在原地。
我怎麼會知道?
隻能說是她顧蘭兒作孽太多,連上天都看不下去。
在害死盛暉新納的那房小妾後,顧蘭兒怕事情泄露,連帶著聽命於自己的貼身丫鬟也要趕盡殺絕。
隻可惜那丫鬟命大,在挨了一刀後還能從亂葬崗裡爬出來。
又恰好被外出採買的音珠看到。
顧蘭兒買兇殺人、殘害小妾與庶子庶女的事情才得以被揭開。
「所以,」我一字一句說道,「與其擔憂我能不能和離,不如還是先想想盛暉若是知道他那麼多兒女都死在你手裡,還能不能容得下你?」
顧蘭兒是被音珠拖出廂房的。
她被我嚇破了膽,渾身都沒了力氣。
「昭兒,」顧蘭兒跪在我身前,渾身發顫,「我好歹也是看著你長大的,你怎能忍心讓你哥哥休棄我?」
「與我有什麼關系?」我笑起來,「身為當家主母卻如此心狠手辣,屢屢殘害兒女,難道這些都是別人逼你的嗎?」
我將出嫁時她賞給我的銀镯子狠狠扔在她身上。
「既然你不想被休,就自己吊死在房梁上好了。」
我釋然一笑:「也算是保住了自己賢良的好名聲!」
見她遲遲不肯離去,魏昱派來保護我的護衛便索性直接將顧蘭兒打暈丟了出去。
微弱搖曳的燈火下,音珠低著頭,低聲哽咽:「小姐您太委屈了,他們……他們怎能如此惡毒?
「明明……明明大小姐在世的時候,是很疼您的……」
是啊。
姐姐一向疼愛我,若是她知曉自己身後,我受了這麼多的委屈,定然也會心疼吧?
7
遠處有笛聲回響。
熟悉的笛音,仿佛將我帶回了十年前在外祖家時的那段時光。
「小姐,是五皇子。」
音珠替我打開窗子:「您要見他嗎?」
我點點頭。
是要見的。
我隻是一名女眷,插手不得朝政之事,盛暉買官的事情,我還需請他來幫忙。
「你好些了嗎?」
魏昱站在月光下,眉宇輕緩。
我微微點頭。
略一思索後,我將盒子裡的買官證據遞給了他。
「還得辛苦你一件事。」
他頷首接過。
「私下買官交易,會罰得很重嗎?」
魏昱頓了一下:「會。」
我笑了,仰臉對上他溫和的視線:「那就好。
「萬幸你現在還是侯府夫人,此事不會牽連到你。」
魏昱道:「盛昭,是我不好,原本你是不必吃這些苦的。」
我退後一步,默默拉開了與魏昱的距離:「五皇子言重了。」
……
魏昱伸出的手頓在半空,好久他才收回。
「今日的事,我有利用你……」我頓了頓,才繼續說道,「實在抱歉,當時的我實在沒有其他法子了。」
「我明白。」
魏昱笑道:「你我之間,無須多言。」
8
魏昱的動作極快。
我在寺廟中的第三日,盛府就有異動傳了出來。
「聽來寺廟上香的人說,盛大人原是要休妻的,可不知為何鬧開了之後又突然作罷了。」
音珠邊磨墨邊道:「小姐,這是為何?」
自然是因為盛暉沒法子了。
他買官的事情定是已經被報了上去,如今隻等著被徹查。
按照本朝律令,輕則流放,重則斬首,倘若他此時再休妻,那麼偌大的盛家又該如何?
即便盛家早已今非昔比,可畢竟還有一座府邸,盛暉又怎會放心將其交予那群小妾手中?
而且盛家如今唯有的男丁還是出自顧蘭兒,想來哪怕是為了自己的兒子,顧蘭兒也不會真的棄盛家不顧。
音珠嘆氣:「隻可惜她讓小姐受了這麼多的罪,最終卻什麼懲罰都沒有得到,白白便宜了她!」
我緩緩在紙上抄下佛經。
「因果報應,如空谷回音,久久不絕,不必急在一時。」
盛家家底早已敗空,孤兒寡母空守著一座府邸,想來也好過不到哪兒去。
再者,顧蘭兒屢屢借著身份在外生事,如今驟然沒落,那些人家又怎會讓她好過?
天作孽,猶可原。
自作孽,則不可活。
9
盛家的事告一段落後,顧長榮竟主動找上了我。
隔著院落門庭,他冷冷地看向我。
「身為盛家女,你竟做出如此悖逆行徑,盛昭,你當真是瘋了嗎?」
顧長榮渾身怒氣,許是見我未曾對他行禮,言語間對我的厭惡更甚:「盛映在世時你還算乖巧聽覺,怎得如今變成了這番狠辣模樣?」
他拾級而上,一把攥住我手腕:「還有,盛暉買官的證據原是藏在我書房之中,你是如何潛進去偷拿,又是如何交到府尹手中的,說!」
我直視著他銳利的目光,語氣平靜:「不是我。」
「不是你?」
顧長榮氣急:「事到如今,你還在狡辯?」
呵。
我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在他這裡,竟也成了狡辯。
那份盛暉買官的證據原是某位小官家眷親自交到我手中的,她的丈夫因買官一事被仇家舉報,早早就畏罪自盡,她交出這份證據,無非就是為了能討好我,為自己和孩兒換得一絲安寧。
我深知盛暉脾性,前世便將這份證據銷毀,給了那小官家眷豐厚的銀兩,將她和她的一雙兒女送回了老家。
可這一次,我隻不過是讓這份證據重新顯露人世,僅此罷了。
「說啊!」
顧長攥住我的雙肩,狠狠用力。
我從袖間甩出一枚銀簪,趁著顧長榮不備,狠狠扎了下去。
鮮血噴湧而出,顧長榮松開手,一臉驚色:「你敢傷自己的丈夫?你可知按照律法,你該當何罪?」
我沒有後退半步,一臉堅決:「什麼罪?比勾引自己的姐夫、不孝自己的婆母、舉報自己的兄長還要更為嚴苛嗎?」
我冷冷道:「顧長榮,你應該慶幸,我並非亡命之徒,不然今日,這簪子定會直接插到你的喉間!」
「你果然是瘋了!」
「是!」
我直直地看著眼前這個讓我前世畏懼、今生厭惡的男人。
「早被盛暉夫妻下藥送到你床榻那日起,我就該瘋了。」
顧長榮打斷我:「那分明是你貪慕虛榮,親自勾引,你還要攀扯他人!」
我笑起來,慢慢笑得眼淚都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