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次日。
秀女殿選。
殿上眾人已到齊,中宮皇後卻遲遲未到。
太後看了皇帝一眼,道:「皇帝,皇後為何還未到?」
皇帝掃了一旁賈寧一眼:「去請。」
「是。」賈寧立即差人前去。
「皇額娘,前兒皇後答應兒臣今日必到,許是有事耽擱了。」皇帝道。
太後應了一聲,眾人便繼續等。
不過一會兒,賈寧差去的小太監匆匆返回。
皇帝不耐地掃了一眼:「何事?」
小太監來不及向賈寧稟明,立即跪下磕頭道:「回稟皇上,皇後宮門緊閉,奴才敲了宮門好幾遍都沒人應。」
皇帝眉頭微皺,顯而易見地怒了。
他看向一邊的賈寧:「你,親自去請,帶上侍衛。」
「是。」賈寧當即提溜著小太監出去。
整個殿上寂靜無聲,氣氛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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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太後開了口:「皇帝。」
玄熠這才放緩神色,道:「許是又鬧起來了,多少年了,她這脾氣還是沒改。」
太後不悅地抿抿嘴:「哀家聽聞前幾日蔣貴妃帶人去皇後宮中鬧了一通,可有此事?」
玄熠稍微頓了一頓,道:「茵兒說,那日她是去向皇後稟明懷孕事由。」
太後沒有應,隻看著他。
玄熠又加一句:「她是皇後,今日大選,她應當過來。」
太後看不下去:「她父母兄長剛沒了,你要她如何笑臉而來?」
玄熠沒有答。
太後又道:「聽說她病了,昨兒你不是還去瞧了她嗎?」
「慕容一族力排眾議扶你上位之事,你可還記得?」
「當初可是你自個兒要娶她的。」
玄熠微微垂下眼,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
他遠遠看著賈寧匆匆奔來,輕聲道:「此次大選結束後,朕會常去看她。」
說著,就見賈寧慌張地跪在地上。
「她呢?」玄熠皺眉道。
「回稟皇上……」賈寧的聲音中全是慌亂,「皇後娘娘她、皇後娘娘她薨了!」
玄熠猛地站起。
四周撲通撲通跪了一地。
8
我再次有意識的時候,感覺有人正拿著帕子為我擦臉。
「小姐,奴婢故意封鎖了消息,故意不讓那狗皇帝知道你已死的消息,現在好了,大選亂成一團,所有人都知道,那狗皇帝逼死了小姐的父母兄長,還逼死了你。」
「哈哈,真是該!」
是扶雲的聲音。
我想動一動,卻發現身體很僵硬,眼皮也張不開,身上冷得厲害。
估摸著是假死藥起效了。
「小姐,奴婢派去偷看的小丫頭看得可真切了,那狗皇帝當真是不可一世,不過不用多久,他就會被天下所唾棄,奴婢……」
扶雲絮絮叨叨地說著,我一下清醒、一下昏厥,最終隻是模模糊糊有知覺。
突然,一陣喧鬧聲傳來,接著——
「哐當!」
扶雲身邊的盆子被踢翻,水潑了一地。
「參見皇上。」
周遭一片見禮的聲音。
「滾!」
是他的怒吼聲。
似乎是扶雲被掀翻,我落在了榻上。
「慕容若!」玄熠憤怒的聲音傳來。
我沒有應。
「你給朕起來,聽到了沒有!」我的肩膀被扣著,不斷搖晃。
鼻尖都是龍涎香的味道,我知道是他。
「你再不起來,朕誅你九族!」
九族?
呵……
這些年來,武將式微。
我在這宮中做這皇後,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我一直強撐,不過是為了家族榮耀。
我慕容一族多是武將,多年徵戰,許多人早已戰死沙場。
甚至,如今我父母兄長都死了,家族衰弱已成必然。
他若要誅我九族,那便誅吧。
隻是,我是病死,不是自戕。
是他不讓太醫來看我,皇後病死宮中,他又以何名目誅我九族?
正想著,他的厲呵聲傳來——
「你聽到了嗎,慕容若!」
「皇上,娘娘已經薨了,您再叫,她也不可能起來。」是扶雲的聲音。
「閉嘴!」玄熠怒斥道,「太醫,快傳太醫!」
接著,又是一陣腳步聲,應當是太醫來了。
身邊一陣響動,有人坐在了我身旁。
我的一隻手被熟悉的大掌握在手裡。
「怎麼這麼冷。」
他不斷搓著我的手,似乎如此我便能與之前一般無二。
「給皇後看著,若是治不好,朕要你們的腦袋!」
「是!」
然後是一個接著一個地把脈。
每一個太醫把完脈後,玄熠都要問一句。
可是所有太醫都吞吞吐吐說不出話來。
直到最後一個太醫。
「張院判,你是宮中醫術最高的太醫,依你看,皇後她如何?」玄熠說道。
「這……」張院判猶猶豫豫,但是最後長長嘆了一口氣,道,「皇上,請節哀,皇後娘娘已經薨逝多時,如今已然……回天無力。」
「什麼叫作薨逝多時?」玄熠暴怒的聲音傳來。
四周咚咚咚的磕頭聲響起一片。
此起彼伏。
「你說!這是怎麼回事!」玄熠似乎指著誰暴怒道。
「回稟皇上,就如同太醫們所言,娘娘已於昨日夜裡病重吐血,沒多久便去了。」是扶雲的聲音。
「病重吐血為何不找太醫?」
扶雲的聲音平靜無波:「皇上,是您口諭,不讓太醫給娘娘診治的。」
屋內有一瞬間的安靜。
9
大約過去了三息,玄熠又道:「皇後病重,為何不稟報朕?」
額頭觸地聲傳來,接著是扶雲的聲音:「回稟皇上,您還未曾解了娘娘的禁足。」
「朕隻不許她出去,何時不許你出去?」
「回稟皇上,三日前奴婢冒死出去請太醫被您呵斥後,就再沒人敢讓宮人進出。」
「今日秀女大選,你為何不曾把皇後之事向朕稟報!」
「回稟皇上,三日前您曾與娘娘說過,除非娘娘死了,否則就得坐在大選殿上,如今,娘娘遵從您口諭薨逝,自是不必出現在殿上。」
「放肆!誰允許你如此與朕說話?來人,拖下去!」
扶雲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回稟皇上,奴婢隻是如實回稟,未有半分虛假。皇上,皇後娘娘臨死前說,奴婢是娘娘身邊剩下的唯一母家之人,讓奴婢為娘娘料理身後事。」
「你!」我的手被玄熠緊扣著,疼得厲害,屋內安靜得連一根針掉落都能聽到。
半晌,玄熠掀翻一旁案幾上的物什,叮呤咣啷地響成一片。
「滾!」
10
「是。」扶雲磕頭,然後奉上我三日前便為此準備好的遺囑,「這是娘娘為身後事留下的囑咐,請皇上過目。」
「奴婢告退。」
一陣窸窸窣窣,眾人退出屋外。
「張院判留下。」玄熠說道。
「是。」
「你去珠簾外回話。」玄熠道。
「臣遵旨。」
屋內一陣沉默。
隻剩下珠簾碰撞時發出的輕微聲響。
幾滴淚落在了我的手背,他伸手拭去,然後又撫上我的臉。
「若若……」他叫了我的名字。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的聲音恢復威嚴:「張院判,朕昨日才見過皇後,她那會兒隻是瞧著有些憔悴,為何忽然便病重吐血而亡?」
「回稟皇上,方才臣已細細觀察,發現皇後娘娘此症狀與之前微臣在醫書上看到的一症狀相似。」
張院判道:「此病是長久五內鬱結、心血虛耗累積而成,會於病發前三日出現吐血之症,若是不能及時醫治,急病發作,三日後便會不治而亡。」
張院判頓了一頓,又道:「皇上,有一事,臣不知當不當說。」
「你說。」
張院判磕了個頭,道:「方才在來的路上,微臣聽說,三日前扶雲姑娘去太醫院找太醫,便是說皇後娘娘吐血了。」
「若是當時能及時發現,並且好好醫治,或許……」
張院判沒有說下去,大意明了。
玄熠沒有說話,隻是握著我的手微微發緊。
半晌,他道:「退下吧。」
「微臣告退。」
張院判離開後,玄熠一個人沉默了許久。
最後把我擁入懷中,似乎很傷心的模樣。
我不明白他在幹什麼。
自我嫁給他至今日,已有十三載。
其中大半時日,他對我不理不睬,任人作踐。
如今又是如何?
我張不開眼,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隻覺得他此番作為在我看來,極其可笑。
11
「若若……」
他不斷念著我的名字。
「都是我的錯。」他說。
這是自他登基以來,第一次在我面前如此自稱。
「我以為,你隻是在和我鬧脾氣,不想再選人入宮。」
「那時我想,你父兄已死,今後再無母家扶持,往後數十載以皇後身份在宮中必定如履薄冰……」
「我不想你犯錯,卻又盼著你犯錯。」
「若若,這些年來,你我之間,除了君臣之禮,似乎再無其他。」
「我忌憚慕容一族,是我虧待了你,我本想,今後你父兄不能再護住你,那你便是獨屬於我的若若,我本想……」
他抱得很用力,似乎想要將我揉進他的身體裡。
可我心中隻剩悽楚。
慕容一族對他忠心耿耿,這些年的徵戰流血,難道還不足以表明一切?
是他看不到,還是他不願看到?
我父兄不在,母親逝去,難道我這個向來無寵的皇後,就能在宮中安然度日?
他如今抱著我說這些,是當真有著難以兩全的緣由,還是隻是他為了顧全自己的名聲所做的戲?
呵,就算他是真心的,我也不要。
我的心早就冷了。
「若若……」
他說了很多,用力擁著我,湿意不斷落在我的肩上、背上。
隨後,一陣細碎的聲音傳來,那是紙張打開的聲音。
他似乎看了一陣,隨即暴怒地撕碎了那些紙張。
我知道他為何暴怒。
因為我已寫明,我不想再見到他,也不想再當這個皇後,所以,希望他能讓我葬在父母墳旁,讓我在死後魂魄得以安寧。
其他一應事由,由我的貼身侍女扶雲主持。
這是我為偷天換日所做的準備之一。
於我而言,若是他還能念及我的希冀,同意了,到時候扶雲主持我的喪儀,便能輕松將我的「屍身」換走。
若是不同意,那也罷了,隻能希望之後接應的人能把我的「屍身」偷走。
若是偷不走,那便也罷了。
隻是這卻激怒了他。
「讓扶雲主持你的喪儀?想離朕遠遠的?」
「慕容若,你休想!」
「你生是朕的人,死也別想逃!」
他不知道掀翻了什麼,周遭乒乓作響。
「皇上,皇上您怎麼了?皇上奴才進來了。」賈寧的聲音傳來。
「滾……咳咳……」
「哎喲,皇上,皇上您怎麼吐血了?」賈寧慌張的叫聲傳來,「太醫!快傳太醫!」
一陣兵荒馬亂。
可他卻依舊死死扣著我的「屍身」不肯放手。
12
「皇上這是悲憤攻心,需仔細調養。」張院判的聲音傳來,「微臣這就去開方子。」
「哎喲皇上,您可是把奴才嚇壞了,若是您有個不測……」賈寧不斷在一邊絮叨,「皇上,太醫說了,您需要仔細調養,皇後娘娘已經薨逝,如今您再留在這兒也不便,不如先回明心殿?」
可是玄熠隻是沉默。
「皇上,您這樣也不是個事啊,天下大事可都還需要您,您可不能這樣消沉下去啊。」賈寧再勸。
「皇……」
「滾!」
賈寧還想說什麼,卻被玄熠呵斥,於是隻能站在門邊。
「娘娘活著的時候您不聞不問,如今人都沒了,皇上您這演著給誰看呢。」扶雲的聲音淡淡傳來。
「你別以為朕不敢殺你。」玄熠說道。
扶雲以額觸地:「皇上想殺便殺吧,反正奴婢是娘娘身邊剩下唯一親近之人,殺了奴婢,正好讓天下人看看,皇上是如何趕盡殺絕。」
「放肆!」
扶雲伏地不起:「奴婢不敢。」
扶雲繼續道:「娘娘臨終的囑咐想必皇上已經看過了,娘娘在皇上身邊十三載,為皇上調度後妃,料理宮中大小瑣事,還曾和皇上有過一個孩子,十三年來,從未有過半點錯漏,如今落得這般下場,又能怪誰?」
「你是在怪朕?」
「奴婢不敢。」扶雲不卑不亢,「奴婢隻盼皇上大發慈悲放過娘娘,許娘娘屍身回歸本家,讓娘娘在九泉之下得以安寧。」
玄熠又沉默了。
扶雲也沒有再說,隻是伏地不起,等他一個答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