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地藏那老家伙面對面敲木魚。
老和尚面上波瀾不驚。
「施主真會開玩笑。」
我懶得跟他推拉,一拍桌面。
「說吧。」
不知該從何問起,幹脆讓他自個琢磨怎麼回話。
老和尚許是心中早有腹稿,一邊低頭繼續泡茶,一邊娓娓道來。
原來悟寂以前不是法緣寺的和尚,而是一介凡人書生。
他對小白有救命之恩。
為報恩,小白留在他身邊,日久生情,結為夫妻。
可成親的那一天,書生悟道,皈依佛門,並看穿了小白的蛇身,要殺死她。
小白被激怒,差點掀起滔天巨浪淹了整個平江城。
不過最後被悟寂制止了,沒能釀下大禍。
然後小白就被關進了鎮妖塔。
聽起來好像沒有絲毫毛病,但我咋就那麼不信呢。
畢竟這群和尚,可是祖傳的謊話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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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唧唧!」
我一聲河東獅吼,一道白光掠影飛來,纏上我的手臂。
「阿媽,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生我的氣,你最愛我了,啾啾啾。」
白了吧唧的一條小蛇,硬是扭出十八種愛的花樣來,還對著我一個勁地親。
噫,這丫是不是忘了,她還是條毒蛇?
「別給我整這死出,說說,你跟那悟寂,怎麼回事,從頭到尾給我說一遍。」
聽我這樣問,白唧唧整條蛇都耷拉下來。
哪怕沒臉,也能從她身上看出淡淡的憂傷。
「能不說嗎?」
我眯著眼瞧了她好一會兒,氣笑了。
騰地起身,功德大砍刀在手。
「行,那我先去將那家伙砍成肉泥。」
那家伙是誰,不言而喻。
「我說,我說。」
小白急得變回人形,坐在地上緊緊抱住我的大腿。
這死丫頭,還怪有勁,我半步也挪不動了。
在小白口中,故事與老和尚說得大差不差,但關鍵幾個點全錯了。
果然,就不能信這群禿驢。
小白確實是為了報恩留在書生身邊,但不是以身相許。
而是幫他治病。
書生身患重病,若不救治,恐時日無多。
小白深得我真傳,時常在閻王手裡搶人,區區重病,手到擒來。
不料相處久了,兩人暗生情愫,書生更是不要臉地用相貌勾引她。
小白一條未經世事的蛇,哪裡經得住對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撥,就在發情期時壓了他。
是的,蛇都是有發情期的。
隻是小白以前不懂情愛,都是在寒潭凍一凍就過去了。
但今時不同往日,對方又有意勾引撩撥她,這還忍什麼?
可誰料,人家睡完就不認賬了,還要打殺她。
小白被迫跟他打起來,動靜太大,差點就掀起滔天巨浪淹了平江城。
但小白及時收手了,也正是因此,才會受到反噬,昏迷過去。
再醒來,就在鎮妖塔了。
「卑鄙!」
我一掌拍碎面前的茶桌。
「無恥下流不要臉!」
「老禿驢,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老和尚手裡還端著茶杯,靜靜地看著四分五裂的茶桌。
仿佛沒有什麼能引起他的情緒般。
「老衲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就是百口莫辯。
我懂了。
這老禿驢想作壁上觀。
行啊,這太行了。
既如此,那我也不必客氣。
我一個起身,還未動作,小白絲滑地又抱住我的大腿。
「阿媽,相公他變成現在這樣,一定是有原因的,您先別傷他。」
我簡直要被這死丫頭氣死。
「他都如此薄情寡義了,你還替他說話,白唧唧,別丟我的臉,起來,我不說第二遍。」
為嚇唬她,我故意板起一張臉,語氣要多冷有多冷。
「我養的蛇,絕不能是戀愛腦,你要再這樣,以後別認我這個阿媽。」
「大不了回去我就把隔壁那條青蛇收養了,讓她認我當阿媽。」
白唧唧肉眼可見地急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搖頭如撥浪鼓,手也漸漸松了。
我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還得是隔壁青蛇威力大,打小就一個挖牆腳,一個堵牆角。
我大步繼續往前走。
當然我不會殺了悟寂,但先揍個半死是必須的。
「阿媽!」
身後傳來呼喚,我沒回頭。
不料下一刻,我揚起的笑就僵在了臉上。
「我肚子裡有崽崽了。」
小白聲音細若蚊聲,心虛極了,但我還是聽見了。
「七個。」
7
我回頭,臉上震驚之色還未褪去。
怎料老和尚比我還繃不住。
手裡的茶杯捏碎成灰,他肅著張臉,瞬間出現在小白面前。
抬手就要去摸小白的肚子。
被我及時阻攔,推開。
「老禿驢,你想幹什麼?」
雖然小白戀愛腦,但自家崽崽,誰也不能欺負了去。
手中功德大砍刀對著大和尚,再將一臉驚慌失措的小白往身後護犢子般藏了藏。
我冷著臉警告。
「你敢動她,頭蓋骨給你削掉,我不介意血流成河。」
想當初,我也是從屍山血海裡淌出來的。
之所以沒成魔,而是滿身功德金光,純粹是押寶押對了。
昔日的主子成了新天道,再加上跟對方以前又有過那麼不幹不淨的幾腿。
大道至公,天道有私,這一點點私,毫不誇張,全堆我身上了。
不然這些心眼子多如篩的禿驢也不會算計到小白身上。
身為我的義女,小白被愛屋及烏,氣運那叫一個足足的。
被覬覦不正常嗎?
怪我,總覺得小白還太小,情愛對她而言,太刺激了些。
早知今日,當初我就該給她收羅十七八個男寵。
玩多了,眼光自然而然就高了,也不會為了這麼一個負心和尚要死要活的。
不過沒事,為時不晚。
「施主,老衲隻是想探探這位白娘子腹中是否有悟寂的子嗣。」
老和尚雖然被推得踉跄,但態度依舊恭敬。
我剛想開口諷刺那麼幾句,就被一道驚愕聲打斷。
「師父,您在說什麼?什麼子嗣?」
不知何時,悟寂出現在了拱門後,正滿臉怔然地望著這邊。
「都聽見了,何必還要自欺欺人。」
我鄙夷地翻了個白眼,看到這玩意,就氣不打一處來,想弄死他。
道袍的衣袖被扯了扯,我低頭,撞進一雙可憐巴巴的眼中。
「阿媽,你別兇他,他好歹是七個孩子的父親。」
戀愛腦真的,沒救了。
還是個一胎七寶的戀愛腦,唉,這要生出來,咋養。
但還能怎麼辦呢,畢竟是自家崽,一時被黃毛……哦不,禿頭和尚哄騙了真心,走錯路而已。
還能不要她咋的?
心思一轉,我想到了個極好的辦法。
就看是我這個阿媽在她心裡分量重,還是那禿頭和尚了。
希望不要讓我失望,不然可能真的要考慮考慮隔壁山頭的小青蛇了。
都是蛇,夏天一樣冰冰涼。
「今天,我就要替我家小白好好教訓教訓你,看招。」
我飛身掠出,給悟寂留足了反擊的時間,還抽空警告地瞪了一眼老和尚。
要作壁上觀就一直壁上觀,敢多嘴,看我不撕了他的臭嘴。
像是察覺到我的意圖,老和尚避開視線,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這是不會多管的意思了。
我放心演起戲來。
這禿頭和尚當真不行,我用了五成力,差點把他打飛,壞了我的計劃。
隻好收成了三分力。
結果他還是打不過我,隻能勉強抵抗。
「弱雞。」
我無聲吐出這兩個字,但我知道,他一定看明白了。
果然,禿頭和尚一張臉都憋得通紅,攻擊也越發犀利起來。
我又收了一分力,這下好了,他能打得過我了。
找準時機,我擋住小白投過來的視線,被悟寂一金缽砸在了頭上。
頭破血流,從空中墜落。
「阿媽!」
閉眼前,我聽見小白肝腸寸斷般的嘶喊。
仿佛天都要塌了。
「你敢傷我阿媽,我殺了你!」
雖然金缽砸頭挺疼的,但能挽救戀愛腦崽子,值了。
聽著耳邊傳來的爭論和打鬥聲,我靈光一閃。
又有了一個好主意。
8
「蛇妖,你不要無理取鬧,快快束手就擒,隨我回鎮妖塔。」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你打不過貧僧,再這樣動用靈力,對你腹中孩子也有影響,你若還想生下他們,就快快停手。」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冥頑不靈,再頑固下去,貧僧就用金缽收了你。」
「來啊,來啊,我倒要看看你這個殺妻殺子的和尚,如何還能成佛!」
「你敢傷我阿媽,我就毀你道途,大不了魚死網破,誰怕誰!」
漂亮。
我聽得那叫一個舒爽。
果然,祭天文學的威力是巨大的,這不腦子一下子就清醒多了。
不過也確實不能讓他們繼續打下去了。
禿頭和尚說得對,再打下去,小白肚子裡的七個蛋,會保不住。
雖然我不在意,但小白是在意的。
小白在意,我免不了愛屋及烏一點。
畢竟戀愛腦崽崽為了我,都殺心上人了。
可見我在她心中分量有多重。
驕傲。
眯開一條眼縫,我朝站在身側的老和尚使了個眼色。
老和尚心領神會,對著空中的小白便大喊。
「白娘子,你母親醒了。」
小白嗖的一下,就出現在我面前,滿面淚痕。
「阿媽,阿媽你咋樣?疼不疼?」
我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懵懂無知地看著她。
在她的絮叨和療傷下,好一會兒,才綻放出一個笑容。
「你是哪裡的小白蛇,長得這麼好看,要不要跟我回家?」
哽咽聲戛然而止,小白面色煞白一片。
「阿媽,是我啊,我是你的小白,你不記得我了嗎?」
睨著小白蒼白的臉色,我知道她此刻肯定很慌亂。
但我還是狠下心繼續裝下去。
「什麼小白?不認識,你不要亂喊哦,雖然我喜歡小白蛇,你也長得很好看,但我不是你的阿媽。」
我掙開她的手,起身環顧四周。
「這是哪兒?我怎麼在這?算了不重要,得回去了。」
我朝著下山的方向走去。
「阿媽,你怎麼了,你不要嚇我,我是小白啊,你別忘了我。」
「嗚嗚嗚,都怪我,我再也不喜歡和尚了,阿媽,你看看我……」
身後腳步聲跟了上來,我眼底劃過一絲狡黠,又給老和尚使了個眼色。
老和尚便攔住了想上前攔住小白的徒弟。
「悟寂,罷了。」
算他識相。
我加快了腳步,並對著跟上來的小白繼續使我的失憶大法。
番外:悟寂
悟寂被師父抓著手臂,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一襲白衣離去。
不知為何,他有些莫名地心慌。
也許是那蛇妖肚子裡懷了他的孩子,才會如此。
他這樣安撫自己。
既然已經皈依佛門,就不該與紅塵糾纏。
罷了。
閉上眼,悟寂在心中默念了一句阿彌陀佛,轉身不再看那襲遠去的白衣。
翌日,他開始重新修建鎮妖塔。
沒讓任何人幫忙。
這本就是他招惹來的禍端,自然要他一人承擔這份錯誤。
再者忙碌些,便也不會胡思亂想。
怎知,清理鎮妖塔內部時,他看見了滿面牆壁的刻字。
是他在凡俗時的名字,楚隨緣。
她將他的名字,刻滿了整座鎮妖塔。
胸腔中一股酸澀之意彌漫開來,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那壓抑不住的急促心跳,更是讓他皺了眉,慌了神。
他想忽略這些異樣,可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快步離開了鎮妖塔內部。
他逃避了。
這不對,既已皈依佛門,就該一心一意侍奉佛祖,怎能被那無用的七情六欲亂了心神。
著實不該。
於是,他在佛前懺悔了數日,再次踏入鎮妖塔時,已是心如止水。
甚至,他能夠耐心地將那些刻字數上一遍。
九千九百九十九個名字,還有一個隻刻了一半,大抵就是鎮妖塔被毀的那一天刻的。
悟寂盯著那一半的刻字看了許久,然後將那九千九百九十九個名字,盡數抹去。
鎮妖塔不需要這些東西的存在,他也不需要。
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一晃,便是十年。
這天,百姓來寺廟求助。
平江城有狐妖作祟,師父派他前去。
他來晚了一步,狐妖已經被旁人斬殺,而那個旁人,是一個眼角有白鱗浮現的小女孩。
在這個小女孩的身上,他感覺到了血脈牽引。
隻一瞬間,他便明白了眼前這個與他至少有六分相似的小女孩是誰。
「咦,你跟我長得好像啊。」
小女孩看見他,一點也不害怕,反而蹦蹦跳跳地湊近了來,仔細打量他的臉。
讓他有種想轉身立馬離開此地的衝動。
隻是沒等他走, 小女孩就認出了他來。
「你就是我那禿頭和尚爹吧?長得真醜,沒我大爹二爹三爹好看。」
「當初我娘咋看上你的?」
那滿是嫌棄的語氣, 還有那什麼大爹二爹三爹……
他心亂了, 下意識地向小女孩確認。
「你娘可是一條姓白的蛇妖?」
小女孩氣鼓鼓地踩了他一腳。
「什麼蛇妖,你這禿頭和尚真不會說話,難怪我娘不要你,一點也沒有我大爹二爹三爹嘴甜。」
「我娘, 白唧唧, 可是青城山的山神,才不是妖。」
山神?
蛇妖竟有如此大的造化嗎?
也是,她跟在那樣的人身邊, 氣運本就不低,又怎會沒有好的機緣。
「不跟你聊了,我三爹來接我了。」
小女孩突然開口,並朝著他身後招手。
回頭, 他瞧見了一個身穿青衣的男子, 那人的確生得一副比他還要好的相貌。
瓊枝玉樹, 松風水月。
且, 若他看得不錯, 這男子, 是龍族?
一時間,心緒紛雜,曾經在鎮妖塔中的那股酸澀感再次彌漫胸腔。
且這次來勢洶洶,並逐漸轉化為另一種難以啟齒的情緒, 讓他心神大亂。
「安安, 該回去了。」
青衣男子未靠近, 似是在顧忌他, 但傳來的聲音清晰可聞。
小女孩小跑地從他身邊經過。
「來了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人已遠去,涼風習習。
伴隨著手上佛串的斷裂聲,他回過神來,看著掉落一地的珠子。
安安。
我好氣又好笑,抬手一彈它的尖腦瓜。
「而本」沒想到她還記得。
隻是, 時過境遷,她似乎已經有了別的選擇, 不再執著於他。
這應當是件好事,說明他與她之間的孽緣,總算斷了。
彎下腰, 他將散落的珠子一顆顆撿起來, 重新串成串。
可無論如何尋找,都少了一顆。
就像那鎮妖塔裡的刻字,差一個,便不得圓滿。
不得圓滿。
「咳……」
看著掌心咳出的血跡, 他心有所感。
孽緣雖斷, 但成全的,是她的情劫。
師父失算了,天道也當真偏袒, 不好糊弄。
本該是她成全他,最後卻是他成全了她。
而他的情劫,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