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好像在誇我,我垂頭盯著腳尖,在想我到底做了哪些周全的事兒。
她轉而握緊我的手,略有勉強地扯出一抹笑:「阿逸自小被我們寵壞了,這孩子一根筋倔得很,但沒什麼壞心思。」
夫人的眼眶更紅了。
「甘草,你是個聰明的,路上……你多照看些。」
我自然點頭應下:「夫人放心,奴婢會照看好少爺的。」
少爺的外祖家在邊關,路途並不遙遠,夫人說不必太帶太多東西,到了那邊缺什麼再添置就是了。
可我總覺得這也需要那也需要,林林總總收拾出四個大包裹。
不由得生出幾分恍惚,明明來的時候孑然一身,不到一年的光景竟添了這麼多東西。
謝景逸倚著門框嘲笑我:「你幹脆馱著屋子得了,又不是不回來了,瞧你這出息!」
我瞪了他一眼,不過也有道理,最後隻包了幾件換洗衣裳和夫人送我的醫本古籍。
出發前借口如廁,把牆角藏的銀子也挖了出來。
夫人還給了我們一人一個厚厚的信封,我悄悄捏了捏,似乎是銀票。
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心裡的那點忐忑總算壓下幾分。
馬車剛駛出城門,少爺手裡忽然抡起了一杆紅纓槍,槍杆幾乎擦著我的鼻子呼嘯而過。
我嚇得後仰,驚魂未定地捂著心口。
「老天爺,你從哪兒薅出來這麼一大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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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景逸得意地挑眉:「趁我娘不注意藏上來的,小爺的寶貝帥吧?我舅舅可是戍邊的將領,這杆槍就是他送給我的。」
他又垂下頭嘟囔道:「都怪我爹娘膽子小,說什麼也不許我練武,要不然我哪至於天天半夜爬起來……」
在少爺的絮絮叨叨中,我睡得無比香甜。
夫人娘家姓陸,陸府的主子們都很爽朗,但終究不比家裡,我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守好丫鬟的本分。
不知不覺中,我已把謝府當成了第二個家。
唉,好久沒有跟少爺吵過架了。我坐在陸府下人住的大通鋪上,望著窗外的月亮失神。
夫人燉的雞湯真的很香,早知道那天多喝幾碗了。
陸府雖不曾苛待下人,但也不至於天天有肉吃,偶爾有主子們吃剩的會賞下來,也輪不到我一個初來乍到的外人。
想到這兒,我又忍不住默默唾棄自己,甘草啊甘草,這才多久就忘了以前挖野菜的日子,真是被夫人慣壞了。
「有病啊你,大半夜不睡覺想嚇死人啊?」
旁邊的婆子半夜如廁,剛睜開眼卻被窗邊的我嚇了一跳,罵罵咧咧起身,連帶著又吵醒一片,不耐煩地嘖嘖出聲。
我沉默地躺下,忍住沒有踹開另一個人伸到我鋪上的腳,蜷起身子,閉上了眼睛。
沒有了夫人的偏愛,我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命如草芥的奴婢。
唉,離開夫人的第七天,想她,想她,想她。
一晃已經在陸府待了小半個月,過完年少爺本想帶我回去,卻被老夫人攔下了。
她老人家近段時間身子確實時好時壞的,中間還暈厥過一回,少爺也擔心,於是便把回程推到了上元節後。
陸府的生活很平靜,我卻越來越不安。裕州府離邊關並不遠,縱然老爺和夫人再忙,竟連一封信也未曾捎過。何況夫人那樣知禮的人,不可能連年禮都忘了準備。
想再多也是徒勞,我一個丫鬟哪能幹涉主子的決定。
唉,離開夫人的第十五天,想她,想她,想她。
7
上元節那日,謝景逸終於良心發現要帶我出去逛逛。
這次來小住,陸將軍一反常態再也不提教他習武的事,每日悶在府邸可把少爺憋壞了。
邊關的一切都很新奇,我像匹脫了韁的野馬到處看看摸摸。
嗯,這個有趣,給夫人玩。
嗯,這個好看,給夫人戴。
我像個沒見過世面的暴發戶一路買買買,身上掛了一串小包裹。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小金庫攢了不少,夫人給的信封還絲毫未動呢。
半路看見一群人在載歌載舞,被圍在中央的是位貌美的胡姬,她的眼睛像夫人送我的藍寶石耳墜,身姿曼妙,眼神仿佛能勾人心魄。
因為謝景逸已經看得宛若失了魂。
呵,狗男人。
謝大人那麼正直,連小妾都沒有一個,夫人更是神仙般的人兒,怎麼生出來這麼個東西?
我嫌棄地撇撇嘴,卻瞧見那舞姬似乎對我笑了一下。
人潮在往護城河方向擁擠,我一把拽走了謝景逸,他一路不依不饒地喋喋不休,直到我往他手裡塞了一盞兔子花燈才消停。
護城河邊還有很多賣河燈的小攤,我挑了一盞,拿起桌上的毛筆一筆一畫地寫下兩個字:平安。
字裡行間隱約能看出有一點點夫人的影子,我滿意地點頭。
謝景義探頭來瞧,伸手就奪。
「不錯不錯,你這畫的是什麼?挺像個字的。」
就知道這廝嘴裡沒好話,我氣哼哼地搶過花燈,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沿河漂走。
正閉著眼睛許願呢,謝景逸一巴掌拍在了我的肩頭。
「快看快看,你的燈倒了。」
我剛要發火,聞言心裡頓時一咯噔,隨著他的視線望去,目光鎖定了一盞飄出不遠就已歪斜倒在水中的河燈。
「哈哈哈,肯定是你的字太醜,河神看了都嫌棄。」
我沉著臉凝望了許久,忽然轉身奔向方才買燈的地方,掀了人家的攤兒指著老板的鼻子開罵。
直到謝景逸匆匆趕來,連聲抱歉,放下一錠銀子把我拖走。
「你這是怎麼了?一個河燈而已,至於生這麼大氣?」
我悶著頭不吭聲,一路無言到了陸府。
謝景逸正要把採買的禮物送給陸將軍,走到屋前卻聽到裡面傳來了說話聲。
我們剛想轉身離開,隱約卻聽見了謝府二字。
謝景逸的腳釘在了原地。
「謝府出了這麼大的事,真的要繼續瞞著阿逸嗎?他遲早會知道的。」
「瞞一時是一時吧。辰生和婉兒拼死把他送了出來,他不能再出現任何意外了。娘的身子你多注意些,大夫說再受不得刺激了。」
「你放心,我省得。」
辰生和婉兒,是老爺和夫人的名諱。
周遭的聲音突然變得好遙遠,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
謝景義紅著眼睛衝進去質問,陸將軍驚慌地解釋。
他們在我眼前晃啊晃,晃啊晃。
我看不清楚,也聽不清楚。
隻是依稀想起了初見時夫人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書房裡握著我的手寫下我的名字。
年前還拿著錦緞在我身上比畫,笑著說:「姑娘家果然穿什麼都好看。」
來了陸府才知道,哪有特意給丫鬟補身子做衣服的呢?
天下沒有比夫人再好的人了。
可那麼好的夫人,沒了。
8
一封匿名信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到了皇帝的案頭,信上說謝老丞相有謀反之心。
皇帝早就心生忌憚,直接派人搜查謝府,結果搜出來了一套將軍的鎧甲。
皇帝震怒,當即下令株連九族,甚至不等到秋後問斬,就地格殺。
謝老丞相悲憤交加,老淚縱橫高呼冤枉,不惜以頭撞柱自證清白。
然而他忘了,皇帝要的從來都不是真相。
謝老丞相門生遍天下,朝中過半大臣都是他的學生,早已成了皇帝心中的一根刺。
那封信,是皇帝想要的「真相」。
消息傳到裕州府後,謝大人一生清正,受他恩惠的學子眾多,有人提前得知了風聲冒著殺頭的風險給謝家遞了個信兒。
原來如此,怪不得那日夫人讓我們連夜離開。
天邊剛透出一絲光亮的時候,街上已經響起了熟悉的叫賣聲,來往的人們臉上洋溢著過年的喜悅。
隻有謝府一片寂靜。
沒有人知道,裡面已經是屍橫遍野,人間地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房間的。
牆邊一排堆著丫鬟們的箱籠,我打開上了鎖的衣箱,從最底層捧出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
陸府丫鬟的衣裳是有規制的,我不能穿,也舍不得穿。
「粉色嬌嫩,香色端莊,與你很是相襯。」
指腹緩緩撫過金線繡織的蝴蝶,仿佛還能聽到夫人的聲音。
我捧著衣裳看了許久。
可惜了。
少爺情緒激動地要出城回裕州,被陸將軍一記手刀劈暈了過去,鎖在房間。
他想去求定過親的林府幫忙,卻得知林府已經給自家女兒安排了另一門親事,匆匆忙忙地剛過完年便成婚了。
畢竟帝王一怒伏屍千裡,這個時候和謝家劃清界限才是明智之舉。
我坐在他屋外的臺階上,聽著屋裡傳來噼裡啪啦的打砸聲。
低聲勸道:「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要好好活下去。」
少爺似乎喝了酒,聲音帶著醉意:「我父母含冤而死,阿青頂著我的身份被處刑,謝家老奴全部殉主,而我卻像一個懦夫一樣躲在這裡什麼都不能做!你要我怎麼心安理得地踩著他們的鮮血活著!」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在肉裡:「我隻知道老爺夫人煞費苦心將你我送出來,現在回去就是自尋死路。」
酒瓶子砸到門上,發出清脆的爆裂聲。
「怕死就滾啊!枉費我娘對你那麼好,你就是這麼報答她的?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冷心冷肺!
「什麼吉祥物,我看就是喪門星!
「想滾就趕緊滾!滾得越遠越好!」
我沉默下來,雙手忽然失去了力氣軟軟地垂落,喪門星……差點忘了,以前村裡常這麼說。
「這丫頭就是個喪門星,我看啊她娘就是被她克死的!」
「難怪她爹不想要她,是我我也嫌晦氣!」
「離她遠點,這種人啊粘上可是要倒大霉的!」
……
錯了,都錯了。
那老道士錯了,夫人也錯了。
我哪裡是什麼吉祥物,根本就是個喪門星。如果當初沒有被帶來謝家,謝家就不會出事。
我收拾好包袱離開了陸府,沒有人攔我。
夫人給的信封裡,有厚厚一沓銀票,還有幾張房契和地契。
我猶豫了很久,萬分不舍地把那一沓銀票塞到了謝景逸的門縫裡。
忍住,甘草,做人要有骨氣!
但房契和地契我留下了,再硬的骨頭也得吃飯。
離陸府隻隔著兩條街的巷子裡就有夫人留下的一處小院,院裡有口老水井,井邊是棵青棗樹,隔壁住著相依為命的祖孫倆,街角是家老字號的藥鋪。
「來兩包解酒藥。」
伙計應了聲便去抓藥,我百無聊賴地拄著頭倚在櫃臺上,發覺今日來藥鋪的人似乎比往常多些。
伙計將藥包遞過來,順著我的目光瞧去,很有眼色地接了句:「這兩日不知怎麼了,吃壞肚子的人格外多。」
我眉頭微蹙,可手頭有要緊事顧不得想太多。
爬上陸府的牆頭把藥包狠狠地砸向謝景逸的窗戶,嘴裡嘀咕道:「刻薄鬼,要不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誰樂意管你。」
不等裡面的人出來,拍拍屁股腳步不停地出了城。
9
再回來已是三天以後,卻見城門口戒備森嚴,來往的行人都要一個個細細盤問。
藥鋪裡的傷患多得沒處下腳,忙得人仰馬翻。
「小寶,城裡出什麼事了?」
隔壁那小鬼頭爬上牆頭夠院裡樹上的青棗,我沒阻止,摸出顆麥芽糖朝他扔了過去。
小寶嘬著糖笑得眼睛彎彎:「謝謝甘草姐姐,我奶說了,城裡好多人得了怪病又燒又吐的,叫我不要亂跑。」
又燒又吐?
這怎麼跟爺爺說過的疫病這麼像!
我感覺腦袋嗡嗡直響,臉色霎時變得蒼白,如果真是疫病……逃不了的,全城都逃不了。
囑咐小寶盡量不要出門後,我帶上面巾四處查看了一番,卻感覺處處透露著奇怪。
城裡病患雖多,但大多都分布在河岸,並非像傳染性極強的瘟疫一樣四處開花。
病者高熱不退惡心嘔吐,身體上長滿了潰爛的膿瘡,瞧這樣子似是中了毒。
得知是毒反倒松了一口氣,扯下面巾擦了擦腦門兒上的汗。
茲事體大,我腳步匆匆想去城主府報信。
「哪裡來的小丫頭片子在這裡胡言亂語,城裡亂成一鍋粥城外又有胡人進犯,我勸你啊,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門房小廝的掃帚掃了我一臉的土。
啊呸。
我仔細看了看他的臉,利落地走人。
口唇麻木隱有青黑,已是中毒之相,何必跟死人一般見識。
此地不宜久留,回家收拾包裹準備開溜,嘴裡嘟嘟囔囔道:「多餘管這闲事,我錢還沒花完呢,可不想陪你們在這裡等死。」
晚了,城門已經封鎖了。
真巧,我在裡頭,閻王爺也在裡頭。
我氣呼呼地把包袱甩在榻上,半路東西掉出來剛好砸到我的腳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