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跳動很快。
好在信息簡短,我看清了。
我指尖頓住。
家裡的快遞,沒拆的隻有那一個。
謝璟堯剛才說的沒有是什麼?
沒有生氣?
沒有買快遞?
他皺了皺眉,拉黑了那個號碼,像是無事發生和我繼續說:「昨天是我們結婚三周年紀念日,你沒回家。」
我的心思已經不在上一個話題那了,視線從他的手機緩緩挪到他的臉上。
我與他四目相對。
我直截了當問:「發消息的人是誰,你出軌了嗎?」
謝璟堯錯愕,他揉了揉太陽穴:「沒有出軌,我不會出軌。」
帝都堵車越來越嚴重了。
或許是知道怎麼按喇叭都不能讓車流湧動,馬路漸漸安靜了下來。
我小聲說:「你出軌的話可以告訴我,我不會拖著你,我們好聚好散。」
鬧得歇斯底裡太不體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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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璟堯握住我的手,長指穿過我的指縫。
我看見,是一個很親密的十指相扣的姿勢。
他認真:「我沒有出軌。過去、現在、未來,我隻有你。」
我晃神。
他這話說的,好像表白啊。
「發消息的人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思考怎麼描述對方的身份。
最後他給我的回答大抵是真實的。
「她是我母親從前為我選的未婚妻人選之一,她是其中最沒腦子的一個。我沒同意,我沒訂過婚。」
謝璟堯眼眸閃過冷意,在狹小的密閉空間裡,讓人不寒而慄。
「她竟然還敢回國。」
我沒見過他這副模樣,下意識後躲收回手。
手掌被他牢牢握住,我掙不脫。
我有點慌:「謝璟堯……」
他回過神松手,然後捂住我的眼睛。
視線被他遮擋,周遭的聲音放大。
車聲,人聲,他的呼吸聲。
謝璟堯越過座位,輕輕抱了一下我。
「歡歡,不要怕我。」
9
他說他沒有生氣,沒有出軌。
我相信了。
昨天我忘記結婚紀念日也是事實。
道歉前,我翻出結婚證確認了一遍。
他沒有撒謊。
好奇怪。
我不是記性很差的人,有關於他的事情卻總是忘記。
我發呆想著為什麼,謝璟堯從後面抱住我:「老婆,我們結婚三年了。」
嗯,是三年了。
「今天車上說的算數嗎?」
我偏頭疑惑,倏然看清他手上的東西,臉紅了。
他吻著我的脖子:「可以嗎?」
我結結巴巴:「真,真的是你買的啊?」
他那個未婚妻人選之一不是說寄了快遞嗎?
我以為就是這個。
「是啊。」
他偏頭,眼裡有細碎的光:「老婆,今天可以留吻痕嗎?」
我更愧疚了。
把結婚紀念日忘記的人是我,補償時間他竟然還要詢問這種小事。
我咬唇:「可以。」
我被他抱起,客廳的裝飾時鍾走到九點。
今夜,才剛剛開始。
10
荒唐了一個周末,周二我要出差。
此刻他在幫我收拾行李,臥室燈隻開了一盞,不太亮。
我忙完工作端著水杯從書房回去,見狀道:「我自己來。」
他剛好將一件上衣拿出,含笑回答:「好。」
我放下水杯,想著衣服怎麼搭配,慢吞吞從衣櫃拿出,放在床上。
最後把床上凌亂的衣服整理好,發現行李箱放不下。
我彎腰折騰行李箱,他忽然抱起了我,我被放在床上。
他咬著我的脖子:「歡歡,把我放進行李箱裡,我陪你出差好不好?」
我輕推他:「別鬧,沒收拾完。」
他不管不顧撕掉我的睡裙:「遲點我整理,你自己整理,我也得檢查一遍,丟三落四的習慣多少年了都沒改。」
我輕哼了聲:「我哪有丟三落四。」
他掐住我的下巴吻我:「以前不帶學生證,現在不帶護照,你不丟三落四誰丟三落四。」
我愣住。
學生證?
我後知後覺聞到了一絲酒精的氣息。
謝璟堯今晚有個局,喝了點酒。
進門時我問他要不要做份醒酒湯,他神色無異:「隻喝了一點,沒事。」
我信以為真。
現在看來他是醉了。
醉得淺罷了。
我的學生時代並不認識他。
見我不說話,他微微起身。
朦朧的燈光下,他溫柔撫摸我的眉眼。
又是那種眼神。
像是在看我,像是在看別人。
他呢喃:「我現在有能力和你在一起了。」
他想繼續親我,我別過頭拒絕:「謝璟堯,我不是誰的替身。」
他倏然笑了,扣住我的手腕,帶著不由拒絕的掌控:「喊我阿堯。」
思緒被人撞碎。
港口的船隻被纜繩系在岸邊。
海水浮沉,船隻飄搖。
暴風雨來了。
我不喜歡風雨天。
11
出差的飛機上,我煩躁得要命。
打開手機,關閉,再打開,再關閉。
漆黑的屏幕上倒映出我的臉,仔細一看脖子上還有深淺不一的痕跡。
我更煩躁了。
今天我醒得比平時更早,醒時謝璟堯還在睡。
行李箱在我睡著後被他整理好,我一拉就能出門。
我站在熹微晨光裡,看床上沉睡的他,最後留了張紙條。
【等我出差回來我們談談。】
不知道他看到了沒。
我的婚姻在維系三年後,好像要破碎了。
我忘記了結婚紀念日,他的前未婚妻回國。
再是……
他透過我看另一個人的眼神。
我想,我們完了。
上飛機前我找律師擬定離婚協議,發給了謝璟堯。
還好沒有孩子。
我把自己蜷縮在小小的座位裡,手掌捂住胸口。
皮肉下的心髒在跳動。
和平常沒有區別。
隻是悶悶的。
難受。
我討厭這種感覺。
12
這次出差去的南美。
合作公司安排了翻譯,外加方便交流,雙方基本講的英語。
隻是機場門口,我看見了一對異國情侶,他們接吻、擁抱。我們從他們身側路過時,聽見他們熾熱的告別。
「Te amo。」
我腳步頓住。
距離我最近的翻譯問我:「梁小姐怎麼了?」
我笑著問:「Te amo 是什麼意思?」
「西語裡我愛你的意思。」
我恍惚剎那。
腦海裡浮現一些破碎的,我沒看過的畫面。
雪白色外牆的房子外是一個小院子,秋海棠、歐洲蕨、牛至,自在生長。
十二月,正值夏日,滿園秋海棠肆意盛開,粉的、紅的開了滿園。
風來自大西洋的方向,吹啊吹,從靜謐無垠的海面吹到碧綠叢林,帶著自然氣息的柔和午風就這麼降臨小院,吹起我的一縷長發。
有人勾住我的發絲,虔誠親吻。
他在我的耳邊一次又一次說:「Te amo。」
起初,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他打趣:「你好的意思。」
我緩緩眨眼:「所以,你在我們擁抱時對我說『你好』?」
他面不改色:「是啊,我在教你西語。」
我踮腳環住他的脖子抱怨:「阿堯我不是傻子。」
他將我抱到花架上,低頭吻著。
我的眼眸裡,除了滿園夏意,隻剩下他。
一吻結束,我靠在他懷裡微喘,對他重復:「Te amo。」
他握緊我的手腕,「再說一次。」
我不配合:「哪有人說兩次你好,我不要。」
他打橫抱我回屋子,逼我說了一遍又一遍。
真是的,誰會讓人說這麼多次「你好」啊。
「梁小姐?」
翻譯的聲音拉回我的思緒。
我穩了穩身體,想再去回憶那些畫面已經遲了。
隻有周圍說著西語的聲音,在我腦中自動轉化為我能理解的意思。
真的有人教過我西語。
13
在南美的出差即將結束之際,我的手機忽然收到一條奇怪的短信。
沒有其他內容,隻有一句:【梁歲歡,我們見一面。】
國內詐騙不少,更別提國外。
知道名字沒什麼大不了,我沒做過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我沒搭理短信,反而看著謝璟堯的聊天框失神。
距離我把離婚協議發給他已經快一周了。
那天下飛機後,他給我打了很多電話,我一次又一次掛斷。
第十二個電話,我點了接通。
在他開口之前,我先說:「我很累,等我回國再說好嗎?」
手機那頭是沉默。
我懷疑信號斷聯之際,我終於聽見他沙啞著嗓音回答我:「好。我等你回家。」
自那天後,他不再給我打電話,隻是仍然給我發送消息。
都是一些小事。
比如今天晚上有星星,小區樓下多了一隻流浪貓,再比如,他今天吃到了一個蘋果,是酸的。
諸如此類的很小的事情。
我看完他發的一連串消息後,回復:【我知道了。】
冷暴力不是一個好習慣,很消耗對方的耐心。
可我暫時不想和他交流,隻好這樣。
現在是晚上九點,國內應該是晚上十點。
謝璟堯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回我消息了。
我抿了口酒店提供的咖啡,嘆了口氣。
得到了我想要的安靜,怎麼還不高興呢?
我撐著頭看外頭的異國風光,不同風格的建築下,不同膚色的人說著不同的語言。
與國內大相徑庭。
按我出行前的計劃,我這會兒應該在逛這座城市。
可惜實在沒心情。
我小口喝著原產地的咖啡,等待著公司組織回國的消息。
一道陰影忽然覆蓋了我。
我坐著,陰影的主人站著。
我原本以為是服務員路過,陰影久久不散去我才發現不對。
這家酒店的安保做得很好,此刻大廳其他人做著自己的事,不是混亂暴動。
我抬起頭,看見是一個女人。
有點熟悉,又不太熟悉。
這種熟悉很詭異。
就像面對著鏡子,你會覺得鏡子裡的人眼熟,可當另一個自己出現在現實中,隻會覺得恐怖。
來人長著一張和我八分像的臉。
她自顧自在我對面坐下,對上我的視線,她露出了一個看似和諧的微笑。
「梁小姐,百聞不如一見。」
我放下咖啡杯:「你是?」
她雙手交叉,笑吟吟道:「林雪,你應該聽過我吧。」
我沉默了下。
沒聽過。
她的笑僵硬在臉上:「我是阿堯的未婚妻,阿堯沒提過我?」
我若有所思:「前幾天給他發消息的是你?」
她松了口氣:「是我。」
我「哦」了一聲:「我和他已經結婚三年了,你自稱他的未婚妻不太合適。」
和謝璟堯有矛盾,也不妨礙我們是名正言順的夫妻,配偶欄上,是對方的名字。
她臉色更差了:「和他結婚有什麼了不起,要不是你長著這張臉,你以為他會喜歡你?」
想起謝璟堯看我的奇怪眼神,看見林雪的臉,聽見她的話,我應該感到難堪。
奇怪的是,我隻覺得好笑。
一種荒誕笑意。
「所以你是說我是你的替身?」
我沒等她回答,狀似好奇地問她,「他不娶正主娶替身,你有什麼頭緒嗎?」
我原以為她聽了這話會破防,結果她隻是回我一個詭異的笑。
「當然不是,正主已經死了。」
她隨身攜帶了一面小鏡子,聊著聊著拿出鏡子痴迷撫摸自己的臉龐。
「你和她隻是八成像,我現在可是和她一模一樣。」
她拿出一張照片拍在我面前。
「你看,我和她是不是很像?他和你結婚不就是為了這張臉嗎,我也有,我現在也有。」
她瘋魔般呢喃著。
我低頭,看她給我的照片。
映入眼簾的剎那,我手腳冰冷。
穿著碎花長裙的女生被男人壓在花架上,背後是雪白色的牆。
歐洲蕨、牛至點綴在盛放的秋海棠之間。
照片上的兩人吻得難舍難分。
男人單手握著女方的腰,另一隻手牢牢扣住她的後腦勺。
女方雙腿纏繞在他的腰間,陽光下白得發亮的手臂掛在男人脖子上,指甲抓出細長的血痕。
性張力拉滿。
男女雙方的臉都很清晰。
男的是謝璟堯。
女的是……
是我。
我能想起他的呼吸,他的力道,他在親吻結束後,玩夠了教授西班牙語哄騙我說愛他的幼稚把戲,用我們的母語——中文,告訴我:
「我愛你。
「歡歡,我很愛很愛你。」
14
潮水般洶湧的回憶湧起。
記憶的閥門似乎並沒有那麼牢固。
我和他的相遇、相知、相愛。
再是被他的父母發現,他的父母控制欲極強,不同意他和最初擇定的未婚妻人選之外的人結婚。
我的家世不夠好,當然不在未婚妻人選之內。
最初是一張讓我離開他的支票。
五百萬,夠普通人奮鬥一生。
我那時候很天真,以為真愛勝過一切,拒絕了他父母的命令。
再後面是車禍。
第一次車禍我隻受了輕傷,謝璟堯是那時候問我,要不要跟他逃離。
最是熱烈的年紀,我與他一路叛逃。
安第斯山脈下,我和他過了一段很平淡溫馨的時光。
後來……
僱佣兵闖入我們的家,生機盎然的小院被砸碎。
謝璟堯被他的父母抓回去,而我落在僱佣兵手裡。
最後是沒入口鼻的海水結束折磨。
我在冰冷的洋流裡飄蕩,很是幸運的沒有死亡。
謝璟堯的人找到了我,我在醫院搶救了很久。
肉體在崩潰,精神也在崩潰。
最後是一位催眠師催眠我忘掉這段回憶。
連著謝璟堯一起忘記。
再後來,我回到國內,重新開始我的生活。
我說呢,記憶裡六年前有段時間爸爸媽媽怎麼一直在哭。
原來是我受傷了啊。
我指尖輕觸舊時相片,把回憶壓下。
爸爸媽媽也好,謝璟堯也好, 誰都不希望我想起來。
林雪猖狂笑著, 從我手中奪過照片。
「我現在和她一模一樣, 你拿什麼和我比!
「不想和她一個下場, 就乖乖聽話離開阿堯, 我碾死你比碾死一隻螞蟻都簡單!」
我仍然失神看著照片,喃喃道:「我和他提離婚了。」
林雪還在說:「你要是不聽話我就……什麼?你們離婚了?」
我垂眸:「出差前提的, 我覺得他把我當成了替身。」
林雪可能沒想過我在她出現前就提了離婚, 她喜出望外大笑,笑聲引起了酒店大廳裡其他人的注意。
眾人紛紛投來視線, 她渾然不覺。
「好好好,離婚了就好。」
她精神狀態好像不太正常, 一會兒說好一會兒又說:「你什麼身份, 給阿堯哥哥當替身很委屈你嗎?你也敢拒絕??」
她起身想打我, 我連忙跑。
這種瘋子誰遇上誰倒霉。
我還是趕緊跑吧。
15
電梯此刻在高樓, 我沒法往房間跑, 隻好往外。
人倒霉了喝涼水都會塞牙。
我倒霉了,身後跟著一個瘋子,出門遇上街頭幫派械鬥。
國內械鬥刀槍棍棒, 國外械鬥是熱武器。
子彈從槍口迸發時刻, 我四處找掩體。
我難得幸運找到了一處, 剛蹲下, 聽見女人的一聲尖叫。
完了。
她遭殃了。
我連回頭看的勇氣都沒有。
我把自己縮成小團, 心想回去一定要讓公司給我補償費!
還有, 這個破地方我以後再也不來了!
不止這裡,我以後再也不要來南美了。
越是混亂時刻,我腦子越亂。
從爸爸媽媽,我要吃糖醋排骨,一路想到我的骨灰要撒在大海裡。
我想著想著越來越害怕。
極度的恐懼會致人昏迷。
我眼前漸漸發黑,陳舊的記憶和感官席卷。
我顫抖著摸出手機,給媽媽發消息。
【媽媽,我好愛你啊】
點擊發送後, 我手腳發軟,等待救援或死亡之際,一雙手將我攬進懷裡。
有人捂住我的耳朵, 隔絕了一切一切的槍炮聲。
他的聲音比我的手還顫抖, 卻堅定有力量。
他說。
「歡歡,我來了,不要怕,我在。」
我徹底昏迷了過去。
16
再次醒來, 我在當地一家私人醫院。
窗外黃色風鈴木的花瓣被大雨打湿,凝結著雨水的厚重花瓣被風卷著吹入窗戶, 吹到我的床頭。
我伸出手, 抓住了那片花瓣。
雨水涼涼的,花瓣也涼涼的。
有關責任、家庭與回報,無關愛情。
「(「」他長了點胡茬, 嗓音沙啞:「你醒了?」
我點頭:「嗯,醒了。」
「有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我沒受傷。」
他抓住我的衣袖,小心翼翼問我:「那我們可以不離婚嗎?」
「今天下雨了。」
他配合回答:「十二月是雨季,下雨很正常。」
我轉頭看向窗外。
夏天灼熱的雨下啊下。
下得天昏地暗。
當然啦, 十二月是雨季,下雨很正常。
「可是謝璟堯啊,馬孔多的雨下了四年十一個月零兩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