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闌尾手術后,我從全麻中醒來,發現未婚夫的小師妹,正對著我直播。


小師妹把手機鏡頭懟到我插著尿管的病號服下擺。


她的聲音又輕又甜。「學姊別緊張,直播間的家人們都在給妳加油打氣呢。」


直播標題掛在螢幕上方:「直擊閨蜜闌尾術后真實現狀,原來這麼『醜』。」


我整個愣住。


麻醉的暈眩像潮水拍打太陽穴。


視線模糊聚焦,看見病床邊站著三個人。


小師妹林薇薇舉著手機,粉紅色美甲在螢幕光下反光。


我的未婚夫陳偉翔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杯水。


他媽,我未來婆婆,坐在床尾的椅子上削蘋果。


蘋果皮連成一長條,垂到地上。


手機螢幕裡,我的臉慘白浮腫,頭髮黏在額頭上。


鏡頭微微下移,拍到我腹部纏著的紗布,還有從病號服側邊開口伸出來的透明尿管。


尿袋掛在床邊,裡面有淺黃色液體。


彈幕一條條飛過去。


「哇,插尿管原來長這樣,

好羞恥。」


「這女生誰啊?臉色好恐怖。」


「主播說是她學姊?關係不好吧,這角度根本惡意。」


「家人們點點關注,主播帶你們看更多醫院真實畫面。」


我喉嚨乾得像砂紙摩擦。


想說話,只發出氣音。


陳偉翔把吸管湊到我嘴邊。「喝點水,薇薇也是好心,想幫你記錄人生重要時刻。」


我轉頭躲開吸管。


水管碰到我的臉,濺出幾滴水,滴在枕頭上。


林薇薇「哎呀」一聲。「學姊,別浪費偉翔哥的心意嘛。」


鏡頭又湊近一點。


我能看見前置鏡頭裡自己放大的瞳孔。


未來婆婆放下蘋果,嘆了口氣。「年輕人玩直播,我們是不懂啦。但都是一家人,拍拍有什麼關係。」


她刀子劃過蘋果肉,發出沙沙聲。「以后婚禮影片,這段也能放進去,多真實。」


婚禮影片?


我腹部傷口抽痛了一下。


這抽痛像一把鑰匙,捅進我記憶深處的鎖孔。


畫面炸開。


不是幻覺。


上輩子,同樣的病房,同樣的直播。


彈幕罵我「作秀」、「玻璃心」、「插個尿管而已有多高貴不能拍」。


影片被截圖,在各大論壇瘋傳。


標題是「矯情女術后醜態百出,未婚夫不離不棄反被罵」。


我崩潰,要求刪片。


陳偉翔說我「小題大作」,林薇薇哭著說「學姊是不是討厭我」。


婆婆到處跟親戚說我「難伺候」、「不懂感恩」。


我抑鬱症復發。


三個月后,從他們新房的陽臺,一躍而下。


墜地前最后一眼,看見陳偉翔和林薇薇在樓下牽手餵流浪貓。


我指甲掐進掌心肉裡。


痛感尖銳而真實。


不是夢。


我回來了。


回到這場直播開始的十分鐘后。


林薇薇調整了一下鏡頭。「學姊,跟大家打個招呼嘛。家人都很關心你。」


陳偉翔伸手,看似溫柔地撥開我臉上的頭髮。


他指尖冰涼。


只有我知道,這動作是為了讓鏡頭拍清楚我滿臉的虛弱和油光。


上輩子我就是在這時候失控尖叫,

搶手機,把點滴架扯倒。


直播鏡頭錄下我「發瘋」的全過程。


成了我「情緒不穩」的鐵證。


婆婆皺眉。「臉色怎麼更難看了?」


陳偉翔低頭,用只有我能聽清的音量說:「忍一忍,薇薇在做頻道轉型,需要流量。你就當幫我們未來的新家賺點裝修費。」


新家?


我差點笑出來。


上輩子我S后,他們用我的保險金和存款付了新房頭期款。


受益人寫的是陳偉翔,他說「辦手續方便」。


我吸了口氣,麻醉后的噁心感湧上。


但我沒吐。


我看著陳偉翔,張了張嘴。


他彎腰把耳朵湊過來。


林薇薇的鏡頭自然也跟著對準我們倆。


直播間人數跳到三千。


我氣若遊絲,聲音沙啞,確保能被麥克風收進去。「偉翔……我手術前……交給護理師的那份『萬一我沒醒來』的委託書……你簽字了嗎?


陳偉翔身體一僵。


林薇薇的鏡頭晃了一下。


婆婆削蘋果的動作停了。


「什……什麼委託書?」陳偉翔直起身,笑容有點乾。


我閉上眼,又睜開,努力聚焦看他。「就是……如果我手術出事,授權你處理我帳戶和保險……還有我公司股份的那份啊。」


我聲音虛弱,但每個字都清晰。「你說……簽了字,才安心讓我進手術房。」


彈幕安靜了一瞬,然后瘋狂滾動。


「等等,什麼東西?」


「手術前簽這種文件?」


「這未婚夫???」


「主播不是說這學姊孤兒沒家人,未婚夫超辛苦照顧嗎?」


陳偉翔臉色白了。


林薇薇趕緊打圓場。「學姊你是不是麻藥還沒退,記錯了?偉翔哥怎麼會讓你簽那種東西……」


我沒理她,

只盯著陳偉翔。「你簽了嗎?」


陳偉翔喉結動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林薇薇的直播手機,擠出笑容。「你……你胡說什麼呢。先休息,別想這些。」


他伸手想按呼叫鈴,大概想讓護理師來給我打鎮定劑。


上輩子他就是這麼幹的。


我趕在他之前,用盡力氣,手指勾住了床邊尿管的導流管。


透明的管子連接著我身體和尿袋。


我輕輕一拉。


尿袋晃了晃,裡面的液體蕩起波紋。


「我好像……有點想上廁所。」我皺眉,露出困惑的表情。「可是尿管……是不是堵住了?」


林薇薇的鏡頭,本能地再次對準尿管和尿袋。


三千多雙眼睛,透過直播畫面,看著那袋應該無菌的、屬於我的排泄物。


然后,我看見尿袋的出口接管處,那個應該密封的介面,有一圈非常不明顯的、顏色稍深的痕跡。


像是某種液體蒸發后留下的殘漬。


不屬於尿液。


上輩子我S后,靈魂飄蕩,聽過陳偉翔和林薇薇一次爭吵。


林薇薇哭著說:「我只是聽你的,把那個會讓她情緒低落、傷口難好的藥水從尿管打進去一點點……我沒想到她會跳樓!」


尿袋接口的殘漬是什麼?那份「手術委託書」到底在哪?直播還沒關,三千人正在見證……


 


陳偉翔的手指懸在呼叫鈴上方,沒按下去。


他順著我的目光,也看到了尿袋接口那圈深色痕跡。


他瞳孔縮了一下。


林薇薇還在調整鏡頭,試圖拍我「無理取鬧」的表情特寫。


「學姊,尿管不舒服是正常的,你別亂扯啊。」


她語氣關心,但鏡頭穩穩對著尿管和尿袋交接處。


彈幕又開始滾。


「主播別拍了!這涉及醫療隱私了!」


「剛才那文件的事還沒說清楚呢!」


「那接口顏色是不是怪怪的?


「尿袋不是一次性的密封包裝嗎?」


未來婆婆放下蘋果和刀,走了過來。「什麼堵了?我看看。」


她伸手就要去捏尿袋。


「媽!」陳偉翔低喝一聲,抓住她的手。「別亂動,這有護理師處理。」


他力氣有點大。


婆婆手腕被他捏出紅痕。


婆婆愣了一下,看看兒子,又看看尿袋,眼神狐疑。


我適時地呻吟一聲,手指從導流管上鬆開,無力地垂在床邊。


「痛……」


陳偉翔立刻鬆開婆婆,換上焦急表情。「哪裡痛?傷口嗎?我叫護理師。」


這次他按了呼叫鈴。


林薇薇終於把鏡頭移開我下身,轉向我慘白的臉。「學姊忍一忍,護理師馬上來了。」


她看了眼直播間人數,已經衝到五千。


禮物特效開始刷屏。


她嘴角忍不住上揚一點,又壓下去。


我閉上眼,腦子飛快轉動。


上輩子記憶像幻燈片閃過。


手術前一晚,陳偉翔在病房陪我,

拿出一份文件。


他說:「小茹,我知道你擔心手術。這是份授權書,萬一……我是說萬一有什麼,我才能幫你處理公司的事,還有保險理賠,才不會被銀行或那些親戚刁難。」


我當時感動又害怕,在手術同意書旁邊簽了字。


他說他會交給醫院行政人員「備案」。


那份文件,后來再也沒見過。


直到我S后,我的存款、保險金、還有我經營的那間小設計公司股份,順利成章全部轉到陳偉翔名下。


過程順暢得不可思議。


病房門被推開。


穿著淺藍色制服的護理師走進來。「36床,怎麼了?」


陳偉翔立刻說:「她說尿管不舒服,可能是堵了,麻煩您看看。」


護理師走到床邊,先看了我一眼,皺眉。「家屬手機收一下,病人需要休息。」


林薇薇訕訕地把手機鏡頭轉向自己。「家人們,護理師姊姊來處理了,我們先不打擾喔。」


但她沒關直播,

只是把畫面切到前置鏡頭,對著自己的臉。


聲音依然收得到。


護理師戴上手套,檢查尿管和尿袋。


她的手觸碰到接口處,動作頓了一下。


她把接口舉到眼前,仔細看。


「這個尿袋……是誰換的?」護理師轉頭問。


陳偉翔:「從恢復室回來就是這個,沒換過啊。」


護理師眉頭皺得更緊。「恢復室出來用的是一次性密封尿袋。這個接口……」她用指尖抹了一下那圈深色痕跡,放到鼻下聞了聞。


她臉色變了。


「有碘伏和……其他藥水的味道。」護理師看向我。「妳從恢復室回來后,有誰碰過你的尿袋?」


我虛弱地搖頭,看向陳偉翔和林薇薇。


陳偉翔立刻說:「我們一直守在旁邊,沒人碰過。是不是恢復室沒弄乾淨?」


林薇薇也小聲說:「對啊,我們怎麼可能亂動。」


護理師沒說話,

拿出一個新的密封尿袋。


「這個有問題,我幫你換掉。舊的我要留起來。」


她動作俐落地更換尿袋,把舊的放進一個透明標本袋,寫上我的床號和姓名。


陳偉翔盯著那個標本袋,喉結又動了一下。


「這……需要這麼嚴重嗎?可能就是消毒液沾到了。」


護理師瞥他一眼。「無菌物品汙染是院感事件,必須上報。」


她轉向我,語氣放緩。「妳有沒有哪裡特別不舒服?頭暈、心悸、或者傷口異常刺痛?」


我想起上輩子術后,傷口癒合極慢,還一直發低燒,情緒低落得想S。


當時醫生只說「個人體質」和「術后抑鬱」。


「傷口……一直悶悶地痛。」我小聲說。「心裡很慌,想哭。」


護理師記錄下來。「我會通知妳的主治醫師。家屬注意病人情緒,多陪伴,但別再搞什麼直播了。」


她最后一句是盯著林薇薇說的。


林薇薇臉一紅,低頭假裝看手機螢幕。


護理師拿著標本袋離開。


病房裡安靜下來。


婆婆打破沉默。「我就說醫院不乾淨。還是早點回家休養好。」


陳偉翔坐回床邊椅子,握住我的手。「小茹,嚇到了吧?沒事了。」


他的手心全是汗。


冰涼黏膩。


我抽回手,放進被子裡。


「那份文件……」我看著他。「你交給醫院哪個行政人員了?我想看看。」


陳偉翔表情僵住。「你現在看那個幹嘛?好好養身體要緊。」


「我怕我簽錯了什麼。」我堅持,聲音依然虛弱,但眼神沒移開。「或者,你現在打電話問問那位行政人員,文件編號多少,我好放心。」


林薇薇插嘴:「學姊,你怎麼一直糾結文件啊?是不是麻藥副作用,疑心病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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